一遍又一遍,不像是说给乐湛听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唯有这样,才能催他长进,继而保全自己。
乐湛在高压的逼迫下总会扬起手臂,却好像看到同心结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他不敢再在李修宜面前戴着北狄的信物,因而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臂,总有些痴痴之态。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偷偷练起了北狄的文字当作消遣,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这一张纸藏在案本里叫李修宜发现了,他肃着脸,让乐湛自己撕了,乐湛忙将其撕了,坐在一边惊魂未定不敢看他。
他此刻的惊惶,不安,压抑,李修宜全都知道,但他有意地忽略了,只将他抱过来,同他细数朝中可信之人。
“季怀,程繇,李锦玉是可以信任的,齐鄯见忠心的是人,段克惠忠心的却是梁王朝,可拿这二人互相制衡,萧家手中兵权重,即便忠心也不可疏于防范,所以更需提拔程繇与萧家对抗。”
乐湛安静地垂着头,心却飘到了雁羽能飘到的地方,万里的晴空下,碧色万顷,雪山下惊湍直下,泄流千里。他似乎在沉沉的昏色里嗅到了青草的气味。
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第104章 回家
狄人习惯在秋末冬初之际大举南侵, 只是当时朝政安稳,上下一心,并未让其抢占过多先机,直到淮安内乱, 李显勾结狄人, 先声夺下平城, 又攻占上坪, 李显虽逃至郊野为乱民所杀, 可边郡两城却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 经历了一整个严冬, 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马羊羔集中产仔的季节, 不适合长途奔袭, 每到这个时候是梁军挥军北伐的好时机, 偏在这时候让狄人占据天雍山关口。
萧蒙程繇二位上将因违抗军令, 相继被贬, 皆不可用, 朝臣皆荐都尉薛含任上将军, 王广, 彭飞为左右校尉, 出征平城。
乐湛静默听着, 从前李修宜鲜少传召他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军事,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不允他缺席一场, 从早到晚都得在旁边听着。
“薛含, 彭飞为金城人,王广为张掖人, 皆为关西军士,常年镇守边郡,骑射见长,不输生在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斩首八千,派其领军出征再适宜不过。”
原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骤减,颇为认同。
纷杂的声音里,乐湛垂下头,即便只是听着,听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头顶上一道声音,“定北侯以为呢?”
乐湛没想到会忽然点到自己,手一抖,惊慌间抬头,心下直冒冷气。
可在对视上李修宜的眼神时,刚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马回笼。
他皱了眉,似乎不满意乐湛这般慌乱不得体的反应,乐湛赶紧收敛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这封号原本关系好的时候尚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与北狄划开界限,按着他的头一遍遍强调,北狄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来就该是敌对关系。
乐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他肯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为了不出错而说些中庸附和的见解,那样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满意,李修宜既然开口问了,就说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个答案,不过想听它从乐湛口里说出来。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顶着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乐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为何一开始李修宜不愿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没有多少行军经验的程繇,如果说是程繇帮他的那个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乐湛将自己带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试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够滴水不漏,不被责骂。
就在朝臣以为他要沉默到底,不会再开口了,乐湛道:“回陛下,臣私以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静,都在静候后话,李修宜微微倾身,“不妥在何处?”
乐湛听出了点嘉许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没错,就继续说下去了,“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说的是北狄人但凡体格健壮点全都披甲上马,成为骑兵,少时引弓射鸟,长则射狐兔为食,薛都督纵然擅长骑射,麾下的军士不见得个个如他那般英勇,马上挽弓不可与狄人相抗,倘若执意要发挥个人骑射本领,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册,所以臣以为薛含不足以担主帅之职。”
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没了传统骑军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胜的办法。
乐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这一回再也没有挪开了,他看见浅淡的笑花漾进眼底,李修宜对他的话甚是满意,乐湛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那么定北侯以为,不用薛含,又该任用谁呢?”
乐湛再次将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捡回来,小心塞进身体里,强撑住不要委顿下去,他咽了咽,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紧绷,“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若任其为车骑将军,掌冲锋,破袭之重任再合适不过,步兵主力则需要有一个沉稳的主帅坐镇。”
李修宜作洗耳恭听状。
乐湛道:“臣荐举萧蒙萧将军。”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浓,“萧蒙违抗军令,若不严惩,何以御下?”
乐湛短暂的心虚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战虽有损兵折将,萧将军及时平定内乱,将趁乱进攻的狄人拦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允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以示皇恩浩荡。”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萧蒙程繇等人求情?”
这就是李修宜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来的果来偿还,自此他与程繇萧蒙二人算是冰释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发自于内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乐湛再度低垂下头,“是,求陛下恩准。”
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李修宜眼里的笑也渐渐的淡了。
他终于成长了,也沉默了,为了不出错宁肯一言不发,将乐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样,终于成了一块璞玉,多像他从前的样子,心头逐渐渗出血珠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个低头,一个偏过脸,视线错开,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乐湛仍低着头,他该庆幸乐湛不愿意抬头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后来,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将乐湛的脸看清楚,不用顶着苛责怒骂的面目,而是就像这样,细水长流般温和地看着他。
或许多年前,母后病重之际,也在背后这般偷偷的,慈爱地看着他。
转眼天又暗了,乐湛低下头的脸浸没在了黑暗里,再看不清楚了。
没了恨,没了生气,他终于也成了吃人的宫墙里被逐渐蚕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还是采纳了他的谏言,三日后,乐湛奉命将圣旨送至驻守平阳的军营,事了后却没有立即回朝,上书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拖了两日。
李修宜想来是这两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来,也就答应了,顺势就让他留在军营里,后面在他身上套几层军功,封王后他的皇储之位也就更稳固了。
乐湛在军营前见到了程繇,她全身负伤,绷带缠到了脖子上,隔着盔甲能看见双臂隆起的肌肉,面上泛着皴裂泛红,两颊风吹日晒下冒出不少斑点,可这些与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她有了地位,有了威信,不需要修整面容只为了讨好谁。
她就这样轻易的得偿所愿,对于这样从前需要他帮助,如今却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乐湛都是饱含嫉恨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了。
乐湛转身要走,可转眼想到了李修宜,他又驻足转身,用尽量体面周全的礼数对待这个反目成仇的至交好友,“伤好些了吗?”
程繇没想到他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主动向她问话,愣神了一会后答他:“已经好多了,至多修养半月就无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