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杜获一把将伊恩拽到草垛的角落,压低声音大喊,“你要干什么?想找死吗?”
伊恩被掼在绒布帐上,也不痛,拖长了声音明知故问:“怎么了亚父,不是很喜欢听我这么喊吗?急什么?”
“我是不是跟你强调了一万次,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跟我对着干对你有任何好处吗?”
“但是痛快是真的,”伊恩想到什么,扑哧一笑,阴阳怪气学舌道:“刀剑无眼,大王子没准备好也情有可原——”
学完把自己笑个半死,仰头摔坐在地。
杜获露出忍辱负重的表情,“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大计!”
“什么大计?再篡一次位吗?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说明没这个命,反正我不抱什么希望,祝你好运了。”
话里很隐晦地提到了李修宜,连伊恩自己都未曾察觉,杜获忽然看向他,“你是不是从没有断绝回到大梁的心?”
伊恩止住笑,“没有。”
“没有想过回去,还是没有断绝回去的念头?”
他被卡在一个两边为难的位置,就连回答也模棱两可,谁想杜获不识好歹地追问起来,伊恩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杂草,“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忽然开朗笑道:“说不准我能两边当皇帝呢?到时候我就册封你为相国,怎么样啊,亚父?”
虽然伊恩只当开个玩笑,但是只有杜获知道这不无可能,毕竟真要算起来,梁皇帝已经算半个死人了。
“一统天下的大话都放出来了,怎么连跟我上阵领兵都不敢?”
伊恩又沉默不说话了,他怕被李修宜知道了,尽管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了,但是对家法的恐惧还是延续至今,更可怕的是他那一声冷言冷语的:“我不会再管你了。”
伊恩至今想起来都打寒颤,后怕之余甚至有些庆幸他逃离了李修宜的管教,至少在喀尔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人总是拿着戒尺一点一点扣他的差错。
“后面再说吧,在此之前还能借此要挟我爹两回,不物尽其用可惜了。”
杜获又要威胁他不要乱来,小心行事云云,伊恩两耳不闻,盯着远处四散奔逃的人影,自说自话:“瞧,奴隶又伺机逃跑了,真伤脑筋。”
杜获看过去又看过来,“你要干什么?”
伊恩只是笑。
大概三日过后,阙西还在帐子里编同心结,伊恩一直带着的那只已经很旧了,她打算编一根新的给他戴上。
之所以有这个兴致,还要从前几天一件事情说起,五王子达措醉酒纵马夜驰,惊了马群造成躁乱,犯了军法,被大王贬去了偏远北方牧羊,骊姬也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对母子在那拓真跟前挑拨是非,阙西很是高兴。
不过奇怪的是从前对于这种事,阿尔善都是放任不管的,怎么忽然下达这样严厉的处置。
这时候贴身的侍女跑进来,向她禀告了一件事,说达措死了。
阙西吃惊地站起来,“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据说是在贬谪的路上,被逃窜的奴隶们杀了,”侍女面露惊恐之色,“死状相当的凄惨,奴隶们久久没有吃东西,将五王子分而食之……”
阙西抿嘴,有些反胃,“你下去吧。”
四下无人,她心神不宁思索了好一会儿,奴隶……从前负责看管奴隶的,可不就是伊恩吗?
是他的授意?
这念头刚一出来,阙西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了,立马要去伊恩跟前问个清楚。
“是我做的,”伊恩想也没想就承认了,这件事在他的理解里也算得上功劳一件,没什么顾左右而言他的必要,“我说过了他要跟我们作对,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秉性,手段狠毒,令人心惊。”
阙西也并非是多么的在乎达措,只是一想到他能面不改色的杀了达措,万一哪天盯上了那拓真,那拓真从小在她的保护下没经历过风雨,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一想到这里,阙西就浑身发冷。
伊恩有些始料未及的错愕,“母亲?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那拓真在办事,你们杀不了的,不敢杀的,你替你们扫清了障碍,你说这是……狠毒?”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我要是不狠毒,早就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一开始不将我养在身边,现在却跑来指责我,你没有这个资格,”伊恩冷笑,“要是我也在喀尔夺长大,我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天真,懵懂,蠢笨得像一头未开化的猪!”
“伊恩!”阙西厉声打断他。
眼里流转的是失望?抑或是不可置信,又或者说两者兼有,伊恩绷着脸,“母亲也未见得就比我好到那里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顶头应该还有一个哥哥吧,那些人你杀得我就杀不得……”
不等他说完,阙西已经一巴掌甩上去,逼迫他住口。
伊恩偏过脸去,忽然生出一种可笑的悲哀,他明知道那个爬床侍女生下的长子是阙西不愿意提及的创伤,可伊恩在被母亲言语中伤一瞬间的反应是同样拿最锋利的一把刀反击回去,就这样互相捅得对方鲜血淋漓。
“没有教过你仁义道德是母亲的错,可你不应该将所以的怨恨迁怒到你的弟弟身上去,你敢说杀了达措没有出于报复那拓真的心理?”
伊恩眨了两下眼睛,克制着汹涌的酸意,“母亲,我自认为我已经足够慷慨了,面对一个抢夺了我二十年人生的弟弟,还能够处处为他考虑。”
“我说过了,当时抛下你是我的错,和那拓真没有丝毫关系。”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对吗?”
他平淡温和地说出了不啻惊雷的话,将阙西劈了个魂飞魄散。
“我原本还在想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相见,直到那天看见那拓真捂着心口,我才想明白,他也有心悸痛,我的心悸是因为你用药延缓妊娠,相同的情况又发生在北狄,你回来后发现怀有先帝的孩子,怕父君容不下他,故技重施,再一次喝下那个药,以至我们兄弟二人都带有心悸的毛病。”
阙西魂不附体,几乎站不住,头一回后悔认了伊恩,简直是引狼入室,她握住伊恩的肩,“你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你父君,他表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背地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那拓真,你是做哥哥的,弟弟的性命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伊恩被摇晃着,眼前一阵眩晕,“母亲还不承认你的偏心,你宁可让我的血脉存疑,也要保证那拓真是父君名正言顺的长子。”
“可你不是也占着长子的位置吗?这件事要是让单于知道了,那拓真丢掉的可就是一条命了!对不住你的人是母亲,母后保证以后会加倍的补偿你,可以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那拓真,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都能获得所有人的爱,而我费尽心思,最终只落得一个狠毒。”
阙西一时哑口无言。
“母亲尽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向你证明,我存在的意义远超过那拓真。”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他足够有用,一定可以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尽管他心里也清楚,想方设法强求来的真心不叫真心,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跟那拓真一较高低的欲望,想将他怨恨的,没用的,抢夺了他幸福的那拓真踩在脚下,以此来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此时前线连日大捷忽然迎来了一次全面的溃败,上坪以及晋阳被一举夺去,狄军不得已退至泯水河边,可谓功亏一篑,王帐里气氛可怕的沉着,就连伊恩也不敢插科打诨。
他问及杜获,其中究竟是何缘故,杜获心不在焉,只拿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敷衍他。
“只听得一个部将说着当时的情况,梁军先分两翼牵制,来去迅疾如风,扬起漫天尘灰,旌旗变幻莫测,叫人眼花缭乱,最后同时发起冲锋,声势浩大,我军不敢正面迎战,只好且战且退,让出好不容易占领的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