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木达厝不甘心就此作罢。
“行了,这样的把戏你们不是第一回在孤面前用了,上一回你们也是这样在孤面前挤兑迫害东胡王,以至梁人反扑,丢失大好战局,孤不深究,你们也该识趣,到此为止了。”
事态就此平息,对于他而言却只是个开始,临告退之前,他看见阙西眼里的暗光,这对几十年的怨侣最清楚对方的所思所想,想必今日这一出结束了,阙西已经意识到阿尔善再也容不下那拓真。
不仅仅是老狼王对新势力的忌惮,更是作为一个首领对血脉的执着捍卫,那拓真一党都以为这一场告发是针对伊恩的围剿,不想反将他自己送入险境。
知道那拓真血缘真正归属的阙西是为数不多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伊恩向着阙西的方向投以深切一眼,是阿尔善逼她做出你死我活的选择,如果不想那拓真死的话,那就干脆反了吧,千万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伊恩刚要告退,却被阿尔善喊住,单独留下来。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伊恩心下一惊,“方才不是说了,是为奇袭敌营辎重队而去。”
身旁几个巫祝祭司向阿尔善献上几个小盅,阿尔善取过里面几颗黑色药丸,吞水一并送入口中,“这些话是在人前说给外人听的。”
伊恩默不作声,上前去伺候阿尔善用药。
阿尔善又吞下一把红色药丸,“算了,你既不愿说,孤也就不问了。”
“父君既信过儿子,儿子定然不会父君失望。”
阿尔善哼哼笑起来,带着迟暮的老气,拉着伊恩手,看着两双手强烈的对比,一个莹润如白玉,一个似被揉皱的一团白纸,透着死气沉沉的青色,他叹着:“年轻好啊……孤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伊恩道:“父王福泽深厚千秋万载。”
一旁衣衫褴褛穿得像根老树藤的巫祝道:“大王种下这养心蛊,那些人的阳寿都会让度到大王身上,回到十年前又算什么,只要用量足够,就是与大王子兄弟相称,想来也没人看得出来。”
阿尔善一下圣心大悦,给几个巫祝赏赐无数牛羊草地。
不能接受生老病死的君主往往将希望寄托于邪术与修道,都属正常,伊恩跟着高兴道:“这养心蛊竟然有如此奇效?父君再也不愁天下大统了。”
阿尔善拉着他畅想南侵大计。
伊恩的思绪却都在那蛊上,既然都是蛊,会不会是毒和养是同源同生,他知阿尔善轻易不让人接触几个巫祝,只能隐晦打听。
“儿子就担心这蛊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比方说消耗阳元,维持短暂的精气之类的。”
阿尔善摆摆手,“你说的那是巫蛊,孤用的这是灵蛊,怎么会消耗精元呢?”
伊恩恍然,“蛊竟然还分灵蛊和巫蛊,儿子第一次听说,从前还以为蛊等同于毒,听见巫祝大人们刚才说养心蛊几个字,还颇为心惊肉跳呢。”
阿尔善只当他紧张自己是因为刚刚看见所有旧部倒向那拓真,而伊恩能依靠的就只要自己,故而并未起什么疑心。
“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所以不知道,狄人用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那灵蛊和巫蛊要是用混了该怎么办?”
巫祝笑了一声,“倒是时有发生,不过有毒必有解,能用错巫蛊之毒,必然家里也存了解药,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伊恩极力克制着激动,“有毒必有解吗?可我从前怎么听说喀尔夺有着无数的无解之毒,原来只是传说,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那巫祝拖长了音,“啊”了一声,“你是说从前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啊,那的确是无解之毒,既然都用了那些罕见的毒药,肯定是奔着致死去的,就算有解,也一定会在成蛊之前彻底毁灭掉。”
第114章 杀母之仇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 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 叮铃当呀的怪响, 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 和着心脏一起共鸣, 嘈杂, 茫茫然, 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 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 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 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 伊恩定眼一看, 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 那人仿佛很是惧火, 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 方才冷静一点, 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 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 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 立刻借火承愿, 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 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
伊恩“哈”的一声笑开了,动静惊了杜获,怀疑他一下就失心疯了。
“没想到呀,原来我们兄弟二人在东胡王眼里竟是这样的情比金坚,叛国的重罪只用一个晚上就宽宥了。”
“兄弟。”杜获揪住了这两个字眼冷嘲道。
“怎么了,上过床就不是兄弟了?”
杜获:“……”
险些叫他气噎了。
伊恩转眼吃吃的笑道:“知道我哥爱我了,不用一再强调了。”
杜获愤然起身,“不可理喻!”
他和他哥都是!
外头酣战正凶,伊恩拉住他稍作劝慰,“怎么说我们这不可理喻的真情也帮了你个大忙,不然这战火怎么这么快烧得起来,不将阿尔善逼急了,又怎么放心将兵权交到你手里,就算是做得稍微出格了点,生出些许波折,好歹没误着你的大事不是?”
杜获重又坐下了,“你要这么说,我倒信了几分你那好哥哥这回是彻底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