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哥……”
李修宜淡漠转身,吩咐近卫,“带九殿下回宫。”
乐湛着急的手穿过挡住他的禁卫,死死拽着李修宜的袖子,“我从城外过来的,没有人会发现的,哥!都这个时候了!让我陪你待一会行吗?让我做点我能做的。”
“带走!”
乐湛抓得更紧了,“你明明知道宫里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你明知道我只有你和母后了,你让我回宫我又能依靠谁?哥哥,别赶我走,就一会!”
李修宜好似疲惫得无以复加,他摆摆手让近卫出去,整座肃静的寝宫就只剩下两人,乐湛为母后上了香,跪过之后退了一步站在李修宜旁边。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应该去军营找你,不应该扰乱你,这样他们找不到攻击你的借口了。”乐湛忐忑的看李修宜。
“没有,你没做错,为人子若不能弥留之际在床前尽孝,我恐怕会抱憾终身,你做得很好。”
乐湛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松快了些,“可惜最后还是没让你见到母后最后一面。”
“不要紧,有你替我守着是一样的。”
李修宜的声音有些魂不守舍的飘忽,好像现在他的身体里已经不是一个人完整的魂魄,只有残缺的碎裂,一点点散着裂纹,只等哪一刻撑不住了骤然崩塌。
“哥,”乐湛满是忧虑地看着他,“我只有你了,你别有事。”
这些年一直有传闻称乐湛的血脉不正,因为阙氏到了大梁不到足月就生下了乐湛,阙氏盛宠之下皇帝还能勉强相信她是受惊早产,但是随着北狄掠境,这个名字成为了他的耻辱,连带着耻辱的孩子他也厌恶至极。
两国势同水火的当下,乐湛要是没了皇后和李修宜的庇护,再加上皇帝的厌恶,恐怕立刻会被人欺辱至死。
要是他就此消沉下去,乐湛又该怎么办,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萧家,他也要强打精神振作起来。
“过来,给我靠一下。”
乐湛懵然面向他,李修宜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没有压下多大力气,他只是需要一个支柱,让他继续站起来的力气,“回去等着我,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我很快就会回来。”
乐湛绷着肩让哥哥依靠,他能感受到李修宜心里的隐痛,能感受到他故作冷静下寸寸崩裂的理性,他偏头看着母后的灵位,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会成为有用的人,他一定不会再像现在一般无能为力地看着李修宜承担一切风雨。
至少那时候,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14章 半个回忆章
手心里坠子的余温好像穿透了皮表,一直通向血脉的根源,李修宜冷硬的面庞隐隐崩裂。
他是恨那个邙山上逼他喝下鸩酒的李Z没错,但他也记得那一日穿透了茫茫风雪而来的李乐湛。
李修宜低了低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几乎刻入骨血的脸,他当了十几年血肉至亲的弟弟。
“痛不痛?”
李修宜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乐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缓和了态度,但他不敢不回答,生怕他一个不顺心又要将自己先剖再杀。
乐湛点点头。
他的前额有些冒冷汗,浸湿了鬓发,丝丝缕缕细小的黑蛇一样蜿蜒地贴在脸颊上,乌黑的发和雪白剔透的肤色有种触目惊心的强烈对比。
乖顺地低垂着头,漏出脆弱的脖子,有些委屈样的,像主动袒露弱点,示弱求生的小动物。
真是擅长蛊惑人心的一张脸,好像不管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只要顶着这张脸,一切的罪行都成了他的勋章,昭示着败者的昏聩无知,他自己反倒一点错处不沾。
直到这时候,李修宜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即便知道阙氏包藏祸心他的父王母后仍不肯醒悟,原来想要恨一个人居然这么难。
“我知道了,是先帝的错,是他蛊惑的你走错了路。”
李修宜冷不防来这么一句。
“什么?”
乐湛诧异抬头。
阳光照在李修宜的脸上,明亮至极连一点阴暗的角落也没有,却又感受不到一丝温度,“邙山之乱是先帝逼着你做的,鸩酒也是你不得已让我喝下,你是被逼无奈的,是不是?”
“啊?”
乐湛脸上还有淡淡的掌印,茫然地左右看看。
“是不是!”李修宜忽然疾言厉色。
“是!”乐湛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地就承认了。
李修宜在逼着他承认自己是无辜的,他杀李修宜是被逼无奈,错都是先帝的错,碍不着他什么事,他还是那个纯洁无暇的九王李Z。
虽然乐湛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谬。
“是了,”李修宜微微一笑,却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该是这样,本就该是这样的。
是有人带坏了他。
只要把那些蛊惑乐湛,教坏乐湛的人拉出来全部祭刀,这样他善良可爱的弟弟还能回来。
“若不是先帝挑拨,你怎么会与我反目,是他的错,该叫他替你受过才是。”
乐湛从未想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是从李修宜口里说出来的,就连当年被逼上邙山李修宜也没有真正想过篡位,在他眼里李修宜最大的弱点便是仁义孝悌恪守礼节,他当年也是利用这一点害了他。
他害怕地往后面挪了两步。
李修宜好像有点疯了。
但要说乐湛对父王有多深重的父子情谊那倒也不尽然,只不过年少不可得之物到底是稀罕的,要是父王能一直对他冷眼相待,乐湛便也不作他想了,可自从萧铎逼宫之后,李崇烨对太子一党产生了不小的猜忌,开始着手削弱李修宜的势力。
乐湛毫无根基,又是最被李修宜宠爱的弟弟,刚好是那个最趁手最适合第一个丢出去消耗的走卒棋子,李崇烨忽然待他宠爱有加,甚至与李修宜一般无二,在乐湛享受飘在云端的感觉时再一脚踹开,告诉他:“你不如你的兄长,你太叫朕失望了。”
乐湛也从来没有觉得他哪里能跟李修宜相提并论,可李崇烨又一次次给他希望,乐湛在忽冷忽热患得患失的落差里煎熬,每一次以为自己快要轻易够到悬于头顶的果子,拼命不计一切代价的往上跳,才发现那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东西,那一直是属于李修宜的。
杜太尉一党揪不出李修宜的错漏,没有办法拿他做文章,转而将目光投向乐湛,能杀鸡儆猴也是一样的。
乐湛被牵扯进了南郊行刺一案,那次遇刺李崇烨伤重险些丧命,勃然大怒之下斩杀涉事近百人,牵扯进来了无数人,整个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雾。
经过三司审查,发现乐湛竟在很多年前与刺客的家人有金钱来往,便是十几岁那年给小宫人的家人送钱财那一次,很难说清他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令,恰逢这时候皇帝与太子产生嫌隙,如果这时候皇帝骤然崩殂,理应是李修宜登基称帝,不管怎么说,最大的受益人都是太子。
乐湛当场傻住,他没想到那么多年前一时心软,竟然会给现在埋下祸根,他想解释,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培养死士,他只是可怜那个宫人,想补偿他的家人。
可他这份善心在彼此攻讦的两党眼里就是笑话,宫人犯了死罪,处死是应当应分的,有什么好觉得可怜的,这分明就是借口,动机意图这种事本就是主观的,谁又能说得清,只要看皇帝愿意信谁。
李修宜还在边郡,乐湛几乎将全部的希望投向父王,不单是因为父王现在待他不一样了,还因为这个人是母后的丈夫,是哥哥的父王,母后和哥哥在他的心里有超然的地位,和他们有关系的人也会不自然被捎带上一份光环与期待。
可李崇烨只是和处置之前所有的涉事宫人一般,摆摆手,“带下去,审。”
乐湛几乎腿软,带下去就说明他要经受大狱里数不清的刑罚,不论生死,要让他招认这件事确实有李修宜的手笔,让皇帝和杜太尉都有借题发挥的空间,他们将乐湛牵扯其中,真正想对付的只有李修宜,至于他是不是冤枉,会不会丧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