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40)

2026-10-03

  程繇脸色骤变,疾步追上去抓住他,“你有必要闹到我父亲跟前吗?”

  李锦玉悠悠转身,甩开程繇的手,“不想被你父亲知道你私会外男,那就加我一个,做小的也行。”

  程繇正正的被一道雷劈中了,“压根就没你什么事,自己倒贴上来吵着要做小,我看是你有做小的瘾吧。”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做小。”

  乐湛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弓着背抖个不停,上身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伸手扣紧桌角勉强维持住身形,身上好似有千万个窟窿在兜着冷风。

  两个人吵嘴吵到一半,转头要他发话,却发现乐湛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程繇打发李锦玉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李锦玉从来不是伺候人的主,被这么一吩咐顿时心生不满,但一看乐湛的状态,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堂屋。

  程繇扶着乐湛的膝头蹲下,轻声问,“还好吗?李锦玉去端药去了,马上就回来了。”

  乐湛上身蜷缩着,手指插进发丝里,整张脸埋在手臂里发抖。

  “很冷吗?”程繇回想了一下,“是不是因为夏祭那天的事,陛下怪罪到你头上了?”

  “别提他!”乐湛忽然从浅琥珀色的发丝里抬脸,凌乱的发丝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乐湛无力地收回目光,脑子里又闪回了暗道里的一幕幕。

  “现在知道了你原本应有的下场了?”

  那声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要是没有先帝,该在笼子里被扒了皮披上鸟羽的就是他了。

  李祯疯了,他回来就已经疯了。

  程繇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忧虑地看了他好一会,还想安慰两句,“是因为陛下吗?陛下既然已经宽宥你了,想必不会再追究了,而且陛下他那么和善……”

  “装出来的和善,你哪里知道他就是真的和善!”乐湛突然暴怒,他现在听不得别人说起李修宜的一点好,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在牙关嚼碎了。

  程繇又愣了好一会,“是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吗?”

  乐湛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再度用手臂捂住脸,他的神经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绝壁处,“我受够了,我真的已经受够了这种看人脸色,匍匐于人下的日子……人心所向都是李祯,这里所有人都嫌恶我的血脉,大梁不是我的故土,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乐湛的生母是北狄人,他说的故土,难不成是……北狄?

  程繇听得心惊肉跳。

  大梁跟北狄交恶已久,昔日盟约尽毁,两国关系势同水火,乐湛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不亚于通敌的意思。

  乐湛很快也意识到他口无遮拦了,他真是喝药喝坏了脑子,这种话怎么能当众说出来,他定定地看着程繇,“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他甚至不敢设想这种话要是让李修宜听到,他面对的会是什么下场。

  程繇捏捏他的膝盖,“你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听到。”

  那双碧蓝的双眼像是要融化一般,落下了一滴眼泪,乐湛很少在程繇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在李修宜面前再怎么卖乖讨巧,但是在程繇面前,到底他是个男人,要面子的。

  可不甘已经憋在心里太久了,每每对着李修宜卖乖讨巧,绞尽脑汁说着他喜欢听的话,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强颜欢笑,乐湛都咬碎了牙,难不成他这辈子只能当李修宜脚边一条听话的好狗吗?

  他已经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程繇主动将肩膀给他靠着,拍拍他战栗的背脊,“没事了,已经出宫了就别想那些事情了,先把身体养好才是当务之急。”

  李锦玉端着药一进来就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心里吃味起来,他将药放在桌上,想用喝药的借口分开两人。

  结果没一个人搭理他。

  李锦玉在旁边叉着腰踱了两步,想到了个招,一个马步蹲,从两人中间插进去,一手搂乐湛一手搂程繇,硬是加入了这个与他无关的拥抱里,“说的没错,先把身体养好最重要,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肯定会上心的。”

  乐湛跟程繇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烦躁,“有你什么事?”

  李锦玉大方道,“本来跟我没关系的事,多插足几遍不就跟我有关系了。”

  后面几天李锦玉跑齐王府比回自己本家还勤快,甚至盱尊降贵跟着奴仆一起修缮起王府来了,末了还死缠烂打要在王府住下,被乐湛骂了一顿后更是心花怒放。

  程繇原本没那么多机会可以偷偷溜出来,见李锦玉这么殷勤,生怕被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比着时辰来了。

  乐湛赶不走两人,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病是心病,离开了让他恐惧的深宫还有李修宜的掌控,在外边小养了半个月,身体立马恢复了大半,又有精力跟李锦玉骂架。

  李锦玉过了二十年众星捧月的日子,忽然觉醒了给人当狗的爱好,骂他一顿比什么都痛快,乐湛顿时感觉不到从前跟他作对的快意,也就懒得搭理他了。

  三个人的日子有一种诡异的岁月静好之感,只是这宁静前面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李修宜那边越是无声无息看不清态度,乐湛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那股想要鱼死网破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甚至久违地又开始做起了有关李修宜的噩梦。

  他不止一次地梦到那张和他七八分相似的女人的脸。

  她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该是生长在碧绿无垠草原里的人,头顶的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而不是一层又一层的宫墙,在大梁这片土地里没有人会真正喜欢他,他必须回到故土,回到他血缘的起点,回到喀尔夺的草原。

  他要回去。

  北狄才是他的家。

  *

  朝臣撤退后的上清殿尤为冷清,恢弘空旷嗅不到一丝人气,排排列列的宫人侍奉在侧,却都是没有思想没有行为的提线木偶一般。

  从前这个时候李修宜都是抱着熟睡的乐湛批阅奏折,那时候从未感觉这宫里竟这么寂寥,好像身体里缺失一块重要的东西,被那个人离开时随手带走了。

  转眼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一年的夜宴在淮水游船上举行,皇帝与朝臣凭栏看着水面上的龙舟竞速,夏夜江水上月色湛湛,鼓声喧天,在彻亮的灯火下彼此追赶,好不热闹,目之所及皆是锦绣山河,盛世之相,朝臣相继对着皇帝歌功颂德。

  皇帝面上微笑应对,只是那假笑的面具底下仍是空泛残缺的。

  他只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

  酒过三旬,李修宜移驾外廊边上透透气,并未叫人随侍身侧,只叫了齐鄯见相陪,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西北军防。

  早在正阳门之变时,杜获早已经嗅到大势已去的味道,看似带领亲部迎战,实则冲破包围后朝着大军后方逃去。

  那时候李修宜重心在攻城上,没有精力去管这一支成不了气候的逃兵,就这样让杜获得以脱身。

  杜获执掌西北军防十几年,对边境的守备地形了如指掌,不出意外他已经投靠了北狄。

  这几个月北狄迅速地吞并了周围大小部落,形成不可阻挡之势,与接临的西北边境摩擦频繁。

  照这个势头,大梁与北狄再度交战已成定局,届时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恶战。

  想到这里,二人眉目之间都带了几分忧虑。

  “齐王?怎的这么巧在这瞧见他了。”齐鄯见极目望去,在大街纷乱的人堆里一眼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又或者说不是他,是他们。

  乐湛左拥右抱,一个程繇一个李锦玉将他挤在了中间,似乎是被撞到了,乐湛推了一把李锦玉,似是冲他骂了句什么。

  齐鄯见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随口感叹一句:“果然还是宫外的风水养人,前些天吊着一口气险些没过去,一出宫立马跟没事人一般,不过齐王经过了祭典那件事,还能跟东平王孙交好,这是让我没想到的。”

  李修宜面无表情道,“跟谁交好是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