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比谁都精明,当时贪污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现在呢?”
“这是你跟父亲说话的语气?”程d当即垮了脸,“口口声声贪污贪污,贪污的好处你半点没有享用过?连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周全程家,孝敬父母是你的责任!更何况若是陛下看中了你,这是天大的机缘,不单是你,连程家都可鸡犬升天,你还有什么不情愿的?”
“父亲!”程繇喝止了他,眼里尽是失望,时至今日,在程d心里她唯一的价值仍是攀附一个贵婿。
那边老宫人开始催促了,程d立刻变脸陪着笑,扬声说,“马上马上!很快就好。”
他一低头,厉声告诫女儿,“记住你能锦衣玉食地长大到现在靠的是什么,别忘了你是程家的人!”
程繇一声不吭地上了御辇,背对着父亲急切的目光,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上清宫。
藏在床底的那一晚她也被吓得不轻,对皇帝仁厚和善的印象彻底革新了,再也不敢把他当成是与人为善的长者,拜见过后拘谨地站在一边。
“来了。”李修宜原本还在看着手里的案牍,见到程繇进来了,露出一个微风化雨的微笑,眼底有一潭春水微漾,看不到一丝压迫感,好似只是与她闲聊两句的兄长一般,“知道朕今日传召你是为了什么吗?”
程繇抿唇纠结了一下,最终选择坦白,“是因为那天在齐王府的事。”
李修宜倒是没想过提这件事,微微顿了一下,褒扬道,“你很诚实,比朕的弟弟懂事得多,”看着程繇抬头要开口,李修宜出言打断,他不想听一个外人在他面前替乐湛求情,“不过今天召你来为的不是这件事。”
李修宜将手里的书信递出,“看看吧。”
程繇躬身上前,双手接过。
那是郑旦的认罪书,上面罗列的全都是一同犯下贪污案的同党,程d便赫然在列,程繇抬头,“陛下……”
“不要和朕说什么必有隐情,你父亲不是这种人的话,你在来之前应该也知道事实如何。”
程繇一下噤了声,“是。”
李修宜不喜欢和蠢人作无用的争论,程繇的表现很合他的意,“有过当罚,你以为当如何罚过才好?”
要说起来,在治水工程上偷工减料,若是堤坝河道被水冲垮了,造成的下场便是几十万沿河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就是被满门抄斩也不冤枉,可是程繇身为人子,在信奉儒家学说的大梁,于情于理也说不出让君王处死父亲的话,两边死路摆在眼前,她只能俯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但凭陛下处置。”
早在夏祭那日李修宜便看出来了,程繇冒着被认出来名声尽毁的风险也要遏制住踩踏之祸,在她心里是有家国大义的。
“你的父兄没有一个能堪当大任,气节与能耐全无,你倒是个例外。”
程繇动也不敢动,“有愧陛下谬赞。”
李修宜又将话说回来了,“那天晚上你们在齐王府做什么?”
程繇始料未及地愣了一下,半真半假回道,“只是聚聚吃了顿饭。”
李修宜:“什么也没做?”
程繇:“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躲着朕做什么?”李修宜看穿了程繇心急如焚思索对策的表情,微微一笑,“看来你是不想保住你们程家了。”
“陛下!”
程繇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威胁,她若是不说出乐湛的秘密,程家上下四十口人就要丧命了,可是乐湛是相信她才将跟她一人说了这件事,她做不到为了保全自己而背叛他。
面对皇帝逼人的目光,程繇始终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肯说。
如果李修宜愿意的话,他大可以将人拖进诏狱里一通酷刑,那些酷吏有无数的手段能让人开得了这个口,他能得到一切他想要的答案,但那很明显偏离了李修宜的本意。
“朕听说你有一个同母的妹妹,今年也才只有十来岁,这么小的孩子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要因为父辈的罪责被斩首弃市,实在是让人痛心,还有自幼服侍你的那个老婢如今也快五十了吧,还差两年就可以回去过含饴弄孙的日子,怎么临到头来出了这种事呢。”
将整个程家摆在她面前,程繇或许掂不清其中的分量,但若是将那些承载她记忆和过往的至亲一个个摆在她面前,让她看见眼前活生生的人面对那既定残忍的结局,她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陛下拿臣女的家人威胁,不似君子之风吧。”
李修宜知道他干的不是人事,面对程繇的忤逆之言也不恼怒,“如果代价是失去朕的弟弟,朕不妨做一回小人,”见她面色已经显露迟疑,李修宜继续往上累计筹码,“不如来做个交易吧,朕见识过你的身手,虽然启蒙得晚,却是个可造之才,只在闺阁中择偶待嫁,实在是有些浪费了你的天资。”
程繇有些诧异地直起身,她原以为就算是赏赐,也该是给她父兄的,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吗?”
“要做出牺牲的是你,该得到好处的也合该是你,更何况你的父兄实在无一可取之处,朕不会将废物留在身边,只要你愿意,朕会为你扫除一切阻碍,让你去到边郡从军,边境战乱将起,条件恶劣却也有机缘,同意与否在你。”
李修宜说是决定全在她身上,可他明知程繇不可能拒绝。
就算她的天赋远在李锦玉和乐湛之上,只因为她是个女子,生来就必须被塞进相夫教子的桎梏里,程繇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但她只能坐在楼阁上一遍遍地绣着献给未来夫婿,象征琴瑟和鸣的鸾凤图,从小到大留给她的机会太少了。
她只能顺从父亲的命令,活成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成为邺城人人口里两道转手的货色,可如果给她这个选择,让她能决定以后怎么活。
她不能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程繇的声音出奇的冷静,“需要臣怎么做?”
这就开始称臣了,李修宜会心一笑,心道果然没看错人,“终于想明白了?”
程繇:“是。”
“既然已经自称为臣了,要让朕看到你的忠心,要记住你是在为谁办事,不允许有一点私心或是隐瞒,若是被我发现你顾念旧情蒙骗朕,程家只会比原本的下场还要惨烈百倍。”
“臣谨记陛下的话。”
“朕与李Z多年的兄弟,他心里想的什么不会有人比朕更清楚,他最近是不是又有造反的打算?”
“不!”程繇心下一凉,随即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表露更多私心,“他只是想要离开邺城……而已。”
李修宜刚警告过她,程繇立马就犯了他的大忌,李修宜谅她身份还没有转变过来,不予怪罪,“具体不用你做些什么,你只用看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到朕跟前回禀,从现在开始不管朕做什么,你全当作不知道,朕倒要看看他想做些什么。”
皇帝明知道乐湛要有动作,非但不制止,反而要欲擒故纵直到他犯下的罪行不可挽回。
程繇越发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乐湛那么害怕他哥,可她要做的却是将他推进他害怕的人怀里,“臣会遵循陛下的命令,求陛下开恩,不管齐王做了什么,至少……至少饶恕他一条命。”
李修宜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黑沉沉的眼微微眯起,“那是朕的弟弟,不需要任何人为了他来向朕求情。”
程繇终于想起来他口里臣子的本分,应声答是。
“你也不必觉得有愧于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当年便是这样背叛朕的,也该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确定了事态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李修宜连日被阴翳笼罩的心情终于有些明朗了,“这两日就留在宫中,先不用着急回程家。”
程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想逼迫乐湛主动进宫面圣,心下不由为乐湛捏了一把冷汗,临告退前,程繇想起了什么,折返两步,将揣在袖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皇帝,“想了想,这个还是交给陛下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