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8)

2026-10-03

  “去瞧瞧李Z,顺便挖苦两句,”李锦玉只有在李修宜面前才难得老实一回。

  隐没在黑暗里的脸看不清喜怒,“然后。”

  “然后……打了一架。”他倏地抬头,看向李修宜,“是我动了歪心思,是我硬要强迫他,这事跟李Z没什么干系。”

  “你强迫李Z?”李修宜皱眉,“原因呢?”

  李锦玉不由心虚了一下,低声回道,“一时兴起。”

  “好,好。”

  李修宜一连说了两个好,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怒色,可见这一回真是气得不轻,他起身。

  “拖下去,乱棍打死。”

  乐湛狠狠咬了一下唇,认命闭上眼,同时还有点解脱了,这几天引颈受戮的日子他是过够了。

  李锦玉看见四周涌上来压制他的侍卫,霍然站起来,朝着李修宜的背影喊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就是了。”

  李修宜猛然回头,那锐利的眼神恨不得真的将这个孽畜生吞活剐了,他还穿着祭典时的玄色冕服,宽阔繁复到了极点,玄衣上的十二章纹泛着无上华光,恍若真龙盘腾,同时压迫感也到了极点。

  李修宜迈了两步,盯着李锦玉残存抓痕的脸看了两秒,下一瞬一巴掌就上去了。

  这一下给李锦玉打得够呛,还没站稳下一巴掌跟着就来了,李锦玉踉跄跌倒在地,当即嘴里吐出一口血。

  “你一人当?你当得起吗?祭祀之日,当众□□,我要你们这两条命来抵,冤枉吗?”

  从前李修宜最疼爱的除了乐湛便是李锦玉,虽然这两个人明里暗里的不对付,李修宜也总是偏私替乐湛教训李锦玉,导致后来李锦玉怕得见了他就躲。

  说到底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李修宜自以为清楚李锦玉的品行心性如何,人虽是不拘一格随性了些,却没什么坏心。

  可事实是什么呢?

  乐湛伙同奸佞构陷,害的他兵败邙山,李锦玉违背他的禁令,强迫他另一个弟弟行秽乱之事。

  什么天家风范,什么规矩体统,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君臣不叫君臣,都成了一纸笑谈。

  两个人被拖出去。

  大殿之外隐约传来了讯仗鞭笞的声音,那刑具粗硬结实,从一人高的头顶落下也足够将人的腰椎胯骨打碎,要打死一个人甚至十棍之内就能做到。

  李修宜立于水面上,身影随着涟漪荡开。

  大梁尚水,宣称以水承天命,以玄为尊,当年在建立这座宫殿时废了极大的人力物力,举国上下搜集了最擅风水堪舆的大师,将宫殿与水体结合,殿内渠宽六尺,设于北侧,池岸六阶,曲折盘横,映衬着步入大殿的人影,庄严而宏大。

  年幼时,李修宜就站在宫里最高的无重楼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蚂蚁搬着远超过他们身体那么大的货物,佝偻着背蹒跚迈步。

  那些苦役愿意这么辛劳吗?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会流出眼泪吗?这一辈子就这么度过会感到遗憾吗?

  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李修宜自有记忆起就知道他会是这社稷的主人,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躺在他的手心里。

  世上之事对他来说过于唾手可得,所以很多时候,他看所有人都是面目模糊的个体,都是脚下爬过的蝼蚁,没有太大的区别。

  如果没有秩序,就没有这座浸满了血泪的宫殿,他要做的就是维持秩序,所有破坏他秩序的人都要死。

  水中的影子逐渐趋于平静,他看了一眼身边冒头的影子,“启禀陛下,殿外东平王单衣素服求见。”

  李修宜未置可否,盯着幽深的水面缄默不语,东平王李执今年六十有一,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孙,自然是举全族上下之力都要保住这一个命根子。

  可任他东平王府如何的势大也盖不过皇帝去,李锦玉犯了死罪,李修宜铁了心了要他的命,天命不可违,就是李执触柱而死也不过是上路的人再多一个罢了。

  “愿意跪就让他跪着。”李修宜摆摆手,觉得事情越发没意思,他忽然厌烦至极。

  季怀垂首答是,却并未退下,“但东平王手中举着诏书,说是太祖皇帝遗命。”

  李修宜脚步顿住,寻声望来,恢复平静的水面重又掀起波澜,泛着阴沉可怕的幽暗之色,“宣。”

  乐湛跪伏在长椅上,大仗一下一下地往背上砸,刚两眼一黑要昏死过去,下一棍又叫他骤然清醒过来,反复来回地撕扯他的神经。

  乐湛要疯了,忍不住地祈祷快一点吧,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快一点吧。

  “都先停停,陛下召见,将这二人带进去。”

  冷汗淌下从下巴低落在地,乐湛仍然趴在原地不动,他呆愣地看着汗滴,倒真希望这是死后的幻听。

  背后的伤处迸出的血迹染红了大片,缓缓扩散晕开,被带到上清殿的时候跪不住,直接瘫软在地。

  李修宜一个眼神也没有看过来,他撑着额角,看着桌上那张玄色诏书,上面细密精细的金色描摹着日月山川,却一个字也没有。

  “这就是你敢跟朕叫嚣的资本?真以为有了这个朕就奈何不了你?”李修宜两只指并拢,在上面敲了敲,“朕若不认,便也只是废纸一张。”

  李锦玉咽下一口血,扬起一个孩子气的笑,拍起了马屁,“表兄宅心仁厚,从前是最疼爱我跟李Z的,我们犯了滔天大错不敢抵赖,现在挨了这几下丢了半条命也算罪有应得了,皮肉之苦不妨事,只要能留我们一条命就好了。”

  “别一口一个我们的,”李修宜将诏书折了一道,往桌上一撂,“想用一张废纸换两条命,不能够吧。”

  如果只能保一个人的话……

  李锦玉沉默半晌,俯身至地,“今日之事皆是我横行无忌惹出来的祸,不敢求陛下饶恕我的性命。”

  乐湛蓦地转头看向李锦玉。

  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没想到他没骗他。

  即便只是这么微小的反应,却好似火上浇油一般,叫李修宜心底迅速腾升出一种烦躁不快的滋味,好似本该归属于他,躺在他手心里的东西被别人逗弄得分了神。

  这种不悦越是来得没理由,李修宜的脸色便越是冷严肃穆。

  “朕是在让你做选择?私闯禁地,扰乱祭祀的死罪暂且按下不表,你强迫李Z行□□之事还没那容易一笔揭过吧,朕一日不废他为庶人,他就一日还是朕的弟弟,你当皇宫里是什么地方,当我李家是什么人?”

  李锦玉低垂着脸,“臣弟罪该万死。”

  “你要找死,好,朕成全你。”

  李修宜沉着脸下达最后的命令,“即日起,将李锦玉押入诏狱,打断他不干净的手脚再接上,如此反复,直到断气为止,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你的祖父不舍得教导你,朕不妨代劳。”

  李锦玉被侍卫拽着起身,“陛下!说好了只要我这一条命对吧,是不是可以放过李Z了?”

  “带走!”李修宜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音带了毫不遮掩的怒意。

  转眼殿里就只剩下二人。

  乐湛觉得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躺在水池的边沿,细看水里漾开的涟漪,那水不是墨黑的一片,而是分了浓淡,他半个身体映入水中,比其他地方更浓重了些,晕不开的墨迹一般。

  忽然肩头上的黑影由淡转浓,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咬住牙拼命才忍住牙关的战栗,眼窝里的泪水到了极限,沿着鼻尖,滴入幽深的水面,断断续续的激起细微的涟漪,沿着中心缓缓漾开。

  李修宜蹲下身,随手拨开他脸上散乱的发丝,指尖拭去他眼下的一滴清泪。

  “怎么哭了?”

  “要杀我的时候不是还很神气吗?”

 

 

第6章 半个回忆章

  声音好似从渺远的冰面上传来,穿透了三载光阴,冰冷刺骨的好像那一日邙山上的大雪。

  乐湛又回到了元成十八年,他只身站在茫茫大雪里,雪落了他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