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胡杨林豁口的方向。
那里,震天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天空被鲜血和狼烟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昔秣……”尧清虞死死捂住胸口那块隔着衣料硌在肉上的碎玉,眼眶酸涩得发疼,“我赶到了,你撑住。”
……
风停了。
大漠的晨曦惨白而清冷,缓慢地铺过故道营地一地狼藉。火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草木灰、药汁与远方飘来的血腥气。
尧清虞在辕门外的木桩旁站了整整一夜。
站到双腿僵硬如铁,站到指尖冰凉。昨夜救回来的前锋营将士已经陆续转醒,正互相搀扶着起身。可胡杨林豁口方向,自后半夜起便断了声息。没有喊杀声,也没有马蹄声。
死寂像一把钝刀,一点点锯着尧清虞的神经。
他一把扯过身边战马的缰绳,翻身而上,动作因为脱力而略显滞涩,却透着决绝。
“尧监军!”石重山带着几个刚恢复些许力气的亲兵扑过来,死死拽住马辔,“您不能去!您现在单枪匹马往里冲,若是碰上萧衍的游兵散勇……”
“让开。”尧清虞垂眼看着他,嗓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监军!”
“我说了,让开。”尧清虞盯着地平线的尽头,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若战死,我总得去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尧家人,没有躲在别人身后苟活的规矩。”
他扬起马鞭,正要落下,地面却忽然传来震颤声。
起初很轻,像是错觉,紧接着那震颤顺着冻土蔓延至脚底,逐渐汇聚成杂乱的马蹄声。
尧清虞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晨雾深处,一杆残破不堪、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金羽卫战旗,歪歪斜斜地挑破了白雾。
紧接着,是一匹步履蹒跚的战马,马背上的人半伏在马颈上,银甲碎裂,红袍已被血浆浸透、冻结成硬块。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千多骑同样浴血的残军。他们走得极慢,却带着硬生生从地狱里蹚出来的煞气。
辕门处死一般寂静,随后爆发出压抑的哽咽与欢呼。
尧清虞坐在马背上,脑子里“嗡”地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他死死盯着为首的那骑、那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温昔秣没有立刻下马。
他似乎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耗尽了,右肩的甲片完全碎裂,暗红的血肉翻卷着。他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沾满了泥垢与干涸的血污,唯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清尧清虞的那一刻,猛地燃起一团火。
他翻身下马,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单膝跪倒。
尧清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下马的,只觉得膝盖一软,几乎是摔撞过去,双手死死架住了温昔秣的左臂。
掌心触及的,是一片粘腻的温热,全是血。
“你……”尧清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仿佛被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他想问伤得重不重,想骂他不要命,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胸口撕心裂肺的痛。
温昔秣站稳了身子,没有理会周围狂喜的部下。反手扣住尧清虞的后脑,将人拉向自己。
他低下头,粗糙且沾满血污的拇指,重重抹过尧清虞的脸颊。
尧清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视野早已模糊成一片。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夺涌而出,砸在温昔秣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他哭了。
这个在长安城里算无遗策、面对刀山火海也不曾皱过眉头的尧监军,此刻就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归处的孤魂,眼泪汹涌得毫无道理。
温昔秣盯着指尖那抹晶莹的水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带着血腥气的狠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哭什么。”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虚弱,却又透着令人溺毙的宠溺:“老子这不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么。”
他没问这个人怎么从长安过来了,只是将尧清虞狠狠按进自己满是血腥味的怀里,下巴搁在那瘦削的肩膀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命真大啊。”他闭上眼,在尧清虞耳边低声呢喃,“差点就真以为,见不到你了。”
尧清虞没有推开他,反而抬手用力回抱住男人宽阔的背脊,十指死死揪住残破的战袍。
“你敢死。”尧清虞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渗进温昔秣的甲衣,咬牙切齿地哽咽着,“温昔秣,你若是敢死……我就去掀了你的棺材板。”
温昔秣低沉地笑了起来,震得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抱得更紧了。
“敢掀老子的棺材板?那你可得有得等了。我这人命硬,阎王殿前晃过几圈,没一回肯收。想掀那玩意儿,下辈子都轮不上你。”
他怎么舍得……死在心爱的人前面,留他一个人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最近现生太忙了,更新确实慢,这两天争取多更点~么么哒
第102章
浓烈的血腥气与刺鼻的金疮药味将逼仄的军帐填得满满当当。
铜盆里的清水已经被换了三盆,每一盆都染成了浑浊的猩红。尧清虞卷起青色的袖口,指尖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利落地绞开温昔秣右肩上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里衣。
温昔秣赤裸着上身坐在行军榻上,冷汗顺着下颌骨滴落,砸在结实的胸膛上。那道从肩胛骨斜劈向锁骨的裂伤深得骇人,皮肉外翻,甚至能隐约窥见森白的骨茬。
尧清虞没有说话,只是抿着那微微发白的唇,将烈酒浸透的布巾毫不犹豫地按在了伤口上。
“嘶……”
温昔秣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左手一把钳住了尧清虞的手腕:“尧监军,谋杀亲夫啊?”
尧清虞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上,声音依旧带着未褪的沙哑,却恢复了素日的冷静:“胡说八道什么呢,毒砂的余毒未清,不洗干净,这只手你就别想要了。松开。”
温昔秣低笑了一声,乖乖松开手,任由尧清虞将烈性的金疮药粉厚厚地撒在那片血肉模糊上。
“萧衍那老东西没在豁口。”温昔秣借着说话转移疼痛,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尧清虞那近在咫尺侧脸:“那两万轻骑,打的是魏长渊的旗。”
尧清虞缠绕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
平东将军魏长渊。
掌管东境漕运水路,距离西北故道十万八千里。他的人马,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里,与萧衍形成了钳形攻势。
“两万人,皆是精锐死士。”温昔秣左手从旁边捞起一张羊皮地图,随手抖开:“老子昨夜砍了他们先锋将的脑袋,那家伙骑的马倒是不错。我特意瞥了一眼,蹄铁上打着煌宁十一年的官印。”
尧清虞猛地抬眼。
煌宁十一年,兵部库房大火,安王供词里那批“遗失的军马”。
尧清虞将纱布在温昔秣肩头打了个死结,语气森寒如铁:“当年兵部调拨威远营劣质军需、放火烧毁马匹账册、勾结安王、甚至如今联合萧衍在故道设伏的幕后主使,就是魏长渊。”
“线索闭环了。”温昔秣用没受伤的左手点了点地图上代表南麓的位置,指尖在上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萧衍十五万大军是虚数,主力定然还在剑门关磨蹭。魏长渊这两万人是来做绝杀的刀。可惜,他们低估了老子的命硬,也低估了你。”
他深深地看着尧清虞,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尧清虞略显干涩的唇角。
“你昨夜解了毒砂的局,前锋营五百人活了。我现在手里有两千五百多能战的兄弟,南麓那边还有我四万七千的主力疑兵。”
尧清虞瞬间明悟了他的意图,那双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盯着地图上那条血线,冷声道:“魏长渊以为你残了,必定会追击故道大营。你想用这大营做饵,传信南麓的主力回撤,在这片沙原上,反包魏长渊的这两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