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扰你清梦,还望监军大人海涵。”
他将那份情报推到桌案中央,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名字和地点。
“赵氏,今晚去了黑石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石驿。”
尧清虞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帐外呼啸的风雪声轻易卷走。
“黑石驿三面环沙,唯一的商路在每年这个季节都会被流沙吞没大半。去年一场沙暴过后,那里连野狼都绕道走。赵老板选这时候往那儿赶,要么是活腻了,要么……”
他的话故意留了一半,但温昔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酒壶,将两只空置的白玉酒杯注满。
琥珀色的液体撞击杯壁,发出悦耳而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主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监军大人也知道这地方?”
温昔秣放下酒壶,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只酒杯的杯脚,轻轻旋转着,观察着酒液在其中晃动的轨迹。烛火透过晶莹的杯壁和澄澈的酒液,在他掌心投下一小块温暖的橙黄色光斑。
“既然知道那里是片死地,那赵老板这时候往那儿赶,就像是……把自己当成祭品送进了狼窝。”
他终于抬起眼帘,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烛烟,落在对面的人身上。那眼神很深,像是在探究某种未知矿物的成色。
“你说,他是急着去给谁献宝,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不如去死得其所?”
他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手指一松,让那只酒杯稳稳地停在桌上。随后,另一只手将公文刀鞘往前一推,恰好停在那份摊开的情报旁边,形成一个颇具压迫感的三角格局。
“安王世子,三天前秘密离京,据传是为母后祈福去了五台山。但我这边的眼线回报,一路根本没见过这位贵人的銮驾。”
温昔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是致命的推测。
“若是那位世子殿下也在来找‘釉里红’的路上……那你猜,我是该把他拦下来扣作人质,还是……替天行道,帮他省了这份远游的力气?”
“你都已经有答案了,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尧清虞不客气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拿过酒杯但没有喝。再喝下去,这伤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这人叫自己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聊闲话。他想让自己做什么?
“哈。”
一声短促的笑声从温昔秣的喉咙滚了出来。
他没有因为尧清虞这略显无礼的姿态而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眼睛微微眯起,视线顺着尧清虞的手指滑落,停留在那只被拿起却未曾送到唇边的酒杯上。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挂着的地图上,随着火焰的跳动,那道剪影仿佛一只正在耐心扑食的猛禽。
“监军大人说得对极了。答案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这盏里的酒,端上来就只有冷热的区别。”
温昔秣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尧清虞面前那只空置的白玉酒杯,稍微用了点力,让杯子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声地滑到了他自己手边。
紧接着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斟满的酒,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起来。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既然知道我不缺答案,那你便该清楚我缺的是一个‘说法’。或者说,一个能把这件事变成正当防卫的理由。”
他说着手腕一翻,原本向上呈递的酒杯猛地倾斜。几滴浓烈的酒液溅了出来,落在深色的桌案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沉的湿痕。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暗示。
温昔秣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沿上。这个姿势让他瞬间缩短了与尧清虞之间的距离。
“圣旨上写,你是来查军饷亏空,查安王通敌。现在我要去黑石驿抓人,抓的很可能就是通敌证据的源头。到时候动静闹大了,不管是误伤还是斩首示众,总得有人给这笔账做个见证,盖个戳,你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直勾勾地锁在尧清虞脸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探讨公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试图将对方牢牢钉死在这场棋局之中。
“当然,如果你不方便在现场签字画押,也可以写一份弹劾奏疏给我。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论金羽卫校尉温昔秣擅自调兵、私扣亲王、残害皇嗣之十大罪状》。你看如何?”
不如何……
尧清虞在心里压下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吐槽。这种背锅的事情,这人倒是想起我来了。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好笑:温昔秣坑他,也坑他自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倒真是……很平等。
“纸、笔。”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吩咐亲兵端一盏茶来,而不是要完成一个要命的事情。
温昔秣盯着尧清虞那只伸向文房四宝的手,眼底的笑意像春水破冰般荡漾开来。他顺势抽回撑在桌沿的手臂,懒洋洋地向后一靠,给对方腾出了大片施展的空间。
那姿态仿佛是将这间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主帐,瞬间变成了一处任由对方挥毫泼墨的书斋。
“伺候好了,监军大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扣了三下桌面,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杂沓却迅捷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捧着笔墨纸砚恭敬地鱼贯而入,飞快地布置妥当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满桌子都是沾着血与沙尘味的军务文书和武器图纸,唯独那一方端砚被擦拭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温昔秣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尧清虞的脸,像是要看清每一根睫毛颤动的频率。
“请吧。只要你写得出来,我就敢让人把你的奏疏裱起来,挂在西城门楼上,让来往的客商和想要的藩王都瞻仰一下我朝的‘浩然正气’。”
他拿起桌上那壶尚未开封的酒,熟练地用小刀撬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为自己斟满一杯,却没有再劝尧清虞,只是举杯遥遥对着窗外漆黑一片、风雪呼啸的夜色致意。
手臂平举的姿态让他甲缝里残留的暗红格外刺眼。
“不过,我给你一句忠告。既然是弹劾,那就写得惊天地泣鬼神一些。标题要是不够劲爆,内容要是不够血淋淋,别说安王府那边听不到动静,恐怕就连京城那位陛下,也不会有半点兴趣拆开来看。”
此时帐外传来整齐划一的整备号令声,“嗡”的一声闷响,数千铁骑集结完毕时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感透过厚重的地面传导进帐内,连带着桌上的灯火都跟着晃了两晃。
温昔秣放下酒杯,抓起椅背上那件玄色大氅随意披上,银狐毛领衬得他眉眼越发凌厉。他走到门口,手扶着厚重的毛毡帘幕,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铺纸研墨的身影。
“不急,慢慢写。我这个人最惜才,绝对不会耽误朝廷命官履行职责。等你写完了,直接派人送往京城便是。至于我是死是活……届时自有天定。”
他说完便掀帘而出,狂风暴雪瞬间涌入,又被下一刻重重落下的帘幕隔绝在外。只剩下一个低沉的命令声穿透风雪,清晰地传进帐中:“启程!”
主帐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尧清虞看着砚台下那封已经封好的奏疏。帐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又似乎没有,他已经分不清了。
第41章
片刻后,他动了。
他铺开一张质地粗糙的宣纸,那是从温昔秣那叠军务文书底下抽出来的,笔尖饱蘸浓墨。他没有丝毫犹豫,悬腕而书,笔锋如刀,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那份被温昔秣讥讽为“弹劾”的奏疏,在此刻化作了他手中唯一的武器。
从安王私印、玉门关布防图泄露,到昨夜地牢中那些令人发指的刑讯细节:他没有回避自己的参与,如实记录了那根烙铁是如何按下去的。再到将军府邸深夜集结精锐、温昔秣率部奔袭黑石驿的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