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昔秣回头看了一眼帐帘,眉头瞬间皱起。
“把门带上!挡什么风?去文书处报到!手抖成这样还想给主簿抄公文?嫌命长直说就行!”
帐帘晃了一下,尧君落的声音闷在里面传了出来:“我……我这就去……将军……”
“砰”的一声,帐帘重重落了下来。
尧清虞的目光追着那道晃动的帘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连同喉咙里的干涩一起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将怀里的常服展开,指尖在布料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借着这片刻的沉默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温昔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尧清虞,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对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了。他靠在桌案边随手拿起尧清虞早上剩下的药碗看了看,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出发,你是想自己动手还是让我帮你穿戴整齐?不过提醒一句,我没碰过别人的衣物,动作可能会比较糙。你自己看着办。”
尧清虞没有抬头,将常服搭在膝上,伸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旧衣的系带。指尖碰到绳结的时候顿了一下。系带被打了死结,大概是夜里翻身时蹭紧的。他低着头眉心微蹙,指腹在绳结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去扯,只是慢慢地将绳结往松的方向推。
帐内安静下来,阳光从帐篷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的脖颈上,将那层薄汗映出一点亮光。他没有回答温昔秣的话,但那只解绳结的手没有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告诉那人,他自己来。
“我也要去吗?”
就在温昔秣以为尧清虞不会再有疑问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
尧清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问得很认真。“让一个病号去的目的是什么?”
温昔秣转刀的手停了,横刀的刀柄在他指节间顿住,拇指抵在镡铁上没动,偏过头来看尧清虞。
帐帘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那张舆图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扑打声。日光斜切过温昔秣半张脸,把下颌线上那道旧刀疤照得很清楚。
他把刀插回鞘里。
“不带你去的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皂靴踩在粗毡毯上压出一道深痕,“你觉得安王府那帮人会在一个伤员面前露出真面目?”
他说完没等尧清虞接话,转身走到帐篷角落的一个木箱前,蹲下身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件玄色软甲,比普通的锁子甲薄得多,内衬是细密的棉絮,穿上去不会硌到背上的伤口。他把软甲往尧清虞膝头一丢,布料落在被褥上发出闷响。
“这是给你备的。嘉启三天前就开始让人赶制,怕你穿着硬甲扯开伤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扫过尧清虞攥着衣领的那只手。指节还是那么细,骨头的形状隔着皮肤能看出来。
帐外传来号角声,短促而密集,是骑兵集结的信号。校场上马蹄踏地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连矮几上那只凉透的陶壶都跟着晃了一下。
温昔秣走到门边,一只手搭在帐帘挂钩上,侧过半张脸。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传过来,带着戈壁早晨特有的干燥和沙哑。
“赵氏招供的东西已经够让他们坐立不安了,但还不够。要撬开安王府的底牌,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手里还有一张更大的底牌……你懂我意思。”
他拉开帐帘,冷风裹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涌进来,冲散了帐内残余的药味。外面天色大亮,日头挂在城墙上方,把整个营地照得雪白刺眼。一排骑兵正在营门外列阵,铠甲反射出碎银似的光点。
嘉启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快步走近时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在帐帘外站定,没有进去,只是朝温昔秣的方向抱拳。
温昔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尧清虞。
“换好了就出来,逐风已经备好了……”
他想了想改口说道:“我让石重山把那匹老驴调给你骑,步子慢,颠不着你背上那道口子。”
帐帘落下,嘉启的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压低了许多:“将军,城南醉仙居客栈的人今早出门了,两个往东城门走,一个留在客栈。跟队报告说留店的那个人一直在柜台前写什么东西,像是密信。”
温昔秣的脚步声渐远,和嘉启的汇报声混在一起,被校场上的鼓点声盖过去。
帐内安静下来。膝头那件玄色软甲摊开着,内衬的棉絮蓬松柔软,缝线走得很细密,针脚整齐得不像军营里赶出来的活计。软甲旁边搁着一只小皮囊,系口处打了个死结,皮囊底部沉甸甸的,大概是药粉或者止血散之类的东西。
窗外的号角又响了一遍。这次更长、更急。
第54章
半个时辰。
对于温昔秣而言,这十五刻钟的时间刻度并非用日影丈量,而是用校场边那只被他反复擦拭的横刀来计数的。当铜壶滴漏的珠子落下第十次时,帐篷的门帘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
尧清虞走了出来。
玄色软甲贴合着他的身形,将那具因失血而显得单薄的躯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内衬的细棉消解了皮革的生硬感,只有肩部和胸前几片暗纹鱼鳞甲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隐秘的冷光。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被伤疤和绷带强行勒出来的姿态。
温昔秣没有说话,只是把转动的刀猛地收进鞘中,“咔哒”一声脆响在风中散开。他大步跨到门口,视线像两把钩子一样上下刮过尧清虞全身,最后停在他腰间那个装着药粉的小皮囊上。
“行了,看着不像是个死人。”
他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皂靴踏过门槛时带起的风吹得尧清虞衣摆一荡。
“跟上。那匹老驴我已经让人牵过来了,你要是敢吐在马背上,我就把你绑在马尾巴上拖着走。”
营门外,那匹所谓的“老驴”,其实是金羽卫退役的战马,毛色灰白、眼神温吞,这回而正打着响鼻嚼草料。石重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煎饼果子,看见两人出来,连忙把饼塞进怀里,笨拙地敬了个礼。
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百精锐骑兵列成楔形阵,旌旗猎猎作响,铁甲森寒。嘉启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一枚传令箭筒,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尧清虞,眼神里多了探究和凝重。
马蹄声起,烟尘卷地。
出了玉门关西门,地势渐平,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掠过。这一路并不太平,风沙里裹挟着粗粝的沙粒打在护腕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前往锦云轩的主力部队行进速度并不快,刻意压着节奏,让尧清虞那匹老马也能勉强跟上。
而前往城南醉仙居的那支小队则如离弦之箭,消失在了另一条岔路上。
巳时末,队伍抵达锦云轩外围的一处荒废院落。这里原本是茶楼的后花园,如今杂草丛生,破败的亭台掩映在枯树后,却正好能俯瞰锦云轩的后门巷弄。
温昔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黑豹。他把缰绳扔给亲兵,走到一处断墙后蹲下身,指尖在满是青苔的石砖上敲击了两下。
“赵氏招供说地窖入口在茶楼灶房下面。现在灶房的烟筒还在冒烟,说明有人在里面做手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尧清虞,尧清虞发现那是一对涂了墨色的镜片,这是西域传来的奇巧物件,镜片乌黑透亮,能减弱刺目的日光,也能掩盖佩戴者的视线方向。
“戴上。今天你是主角,别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看出你的眼睛往哪瞟。”
此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经过锦云轩门口,其中一个货郎的担子看起来格外沉重,压得扁担咯吱作响。他路过茶楼后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借着抹汗的动作,眼珠瞥了一眼这边荒院的方向。
温昔秣的手指扣上了横刀的刀柄。
“鱼儿咬钩了。监军大人,你的戏份到了。装得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病秧子,但又不能真死过去。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