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再起。
温昔秣屏息挥袖,身形不退反进,直冲进烟雾之中。他的横刀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迷蒙的雾气中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声音和闷哼声。
温昔秣知道自己必须再快一点,这种烟雾只是暂时的障碍,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果然在他击退两名冲上来的死士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一支弩箭带着尖锐的啸叫,穿透浓雾直奔他的后背而来。
这弩箭的速度比之前的更快、更狠,显然是出自高手之手。
温昔秣心头一凛,身体本能地向左侧翻滚,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没敢停留,顺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手中横刀反手一挥,将来之不及反应的弩手拦腰斩断,与此同时一把捞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黑匣。
匣子入手沉重,内里似乎还藏着机关。
此时,巷口的尧清虞也被嘉启带人接应了回来,两人隔着弥漫的烟雾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尧清虞的目光从温昔秣肩头的血迹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没事,走吧。
“走!”
温昔秣低吼一声,挟持着黑匣带着众人迅速撤离。身后是安王府死士疯狂的追击和呼啸而过的箭雨。
撤离的队伍像一把烧红的铁犁,硬生生从安王府死士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温昔秣将染血的黑匣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尧清虞的腰,顺手把人捞起来,整个按在马背上。身后箭雨未歇,身旁亲兵不断坠马,他来不及去想怀里这个人的伤势又裂开了几道口子,只知道再跑不出这片巷弄,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逐风四蹄生风,在黄土漫天的街道上画出一道疾驰的黑线。冲出锦云轩地界的那一刻,身后的喊杀声终于被抛远,只剩风声灌耳。
温昔秣刚要松半口气,怀里的人忽然偏过头,目光落温昔秣肩头的伤口上,眨了眨长长的睫羽,看向鲜血洇湿的布料。
“将军,你受伤了?”他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很开心,终于搬回一程。
温昔秣低头,对上一双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恶作剧得逞前的狡黠笑意。
然后,这人就当着他的面,伸手朝他的伤口戳了一下。不重,却精准地按在了伤口胖。
温昔秣浑身一僵,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两跳。他刚要呵斥这个不知死活的监军大人,怀里的人却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头颅磕在他的锁骨上,随着马匹的颠簸,那张苍白的脸最后贴在了他的颈侧。
那只作乱的手也滑了下去,无力地垂在马鞍旁,指尖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血迹……刚刚在温昔秣伤口上蹭的。
温昔秣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保持着单手勒马、另一只手横刀戒备的姿势,僵硬地维持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麻烦精。”
温昔秣咬牙切齿地说完,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托住尧清虞下滑的身体,将那个沉甸甸的黑匣换到嘴里叼着,动作粗鲁地将人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按,防止这家伙真的一路滚回营帐里去。
逐风嘶鸣一声,四蹄刨土,在漫天黄沙中扬起一道残影。
回到金羽卫大营时,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军医帐篷里的灯火亮得像白昼,温昔秣把尧清虞扔在诊疗榻上,力道大得像是在摔一个麻袋,但在触及他的伤口时却又本能的收了力道。
他阴晴不定的站着看了半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隔壁的伤兵房。
半个时辰后。
尧清虞是被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和炭火味熏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篷顶棚,身上盖着一张带着草药味的厚毯子。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渍迹。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寒风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所有的缝隙。
温昔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纱布。他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在尧清虞手边的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醒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直接睡到下辈子投胎去做个好官。”
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话,但温昔秣并没有离开,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尧清虞床边,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抵着手臂,死死地盯着尧清虞的脸。
“那时候戳我是嫌命长?怎么不继续戳了,我看你那根手指也是多余长的,不如我帮你剁了省事。”
尧清虞笑着把手伸出来,手指修长苍白。“这么好看,怎么舍得剁了?”
那只手就在温昔秣眼皮子底下晃,手指确实长,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透着股常年不见光的病态。
温昔秣嗤笑一声,猛地伸手没去管那根“多余”的手指,反而一把攥住了尧清虞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指腹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茧,毫不客气地摩挲过尧清虞细腻的皮肤,力道大得像是要在那截苍白的皓腕上留下几个红指印。
“好看有什么用?能杀人还是能挡箭?也就骗骗那些不识货的老头子。”
他嘴上刻薄,手上的动作却顺着手腕滑了下去,拇指按在尧清虞的脉搏上停留了一瞬。跳动的频率比刚才平稳了些,但依然虚浮无力。温昔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甩开。
他端起那杯热水,重新递到尧清虞唇边,杯沿抵着对方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强硬:“少贫嘴,把水喝了,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人把这帐篷封了,让你在里面反省三天三夜。”
帐外的风似乎小了些,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温昔秣看着尧清虞不得不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没忍住伸出另一只手,拇指极其自然地擦过尧清虞沾了水渍的嘴角,动作轻佻,眼神里却没什么欲念,纯粹是在逗弄一只刚从陷阱里捡回来的猫。
“行了,别以为装可怜就能混过去。等你这身皮肉养好了,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现在……”
温昔秣突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尧清虞耳侧,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这次锦云轩那一趟,可不是白跑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千辛万苦从安王府死士手里夺来的黑匣,黑匣虽然体积不大,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表面流转的光泽却显得有些诡异,仿佛里面封印着什么活物。
第56章
温昔秣注意到尧清虞那双冷清的眸子里多了好奇,探头探脑但是一句不问的模样,倒是怪可爱的……
他没有立刻揭开谜底,而是像逗弄一只幼猫般,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匣子可不好对付,嘉启那小子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第一层机关。要是弄不好,里面的针头毒物可不长眼睛。”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修长的手指扣住匣盖边缘,动作轻巧而精准地拨弄了几下。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金属机括声,黑色的匣盖弹开一道缝隙。
奇异的香气从缝隙中溢出,那是带着点药草味和泥土芬芳的古朴气息,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尧清虞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尖攥紧了被角强忍着没有伸手去碰。那股香气让他的眉心舒展,仿佛连胸口那道伤口的灼痛都减轻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温昔秣,眼神似有询问之意。
温昔秣挑了挑眉,将匣盖完全掀开,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的薄薄纸卷。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夹出来,在尧清虞眼前晃了晃,然后直接摊开在矮几上。卷轴展开的瞬间,一幅精致的舆图便呈现在两人面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地名、路线,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条红线从京城出发,一路蜿蜒向西,最终汇聚到了……玉门关。而在玉门关附近,一个鲜红的朱砂印记赫然醒目,正是魔鬼城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