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70)

2026-10-03

  温昔秣牵着尧清虞的手穿过那片惨白的骨海,地上的枯骨并非毫无规律,它们层层叠叠,依稀可辨是按照某种古老的阵法摆放。

  越靠近那个漆黑的拱形入口,空气流动就越发滞涩。无形的压力从深处弥漫开来,挤压着众人的耳膜和胸腔。

  尧清虞跟在温昔秣身后,步伐已经明显有些不稳。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间都像一把钝刀在肺腑里来回锯,背上的伤口被汗水浸透。

  他的目光越过温昔秣的肩膀,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黑紫色枯骨上。脑海中飞速地将这些信息与之前那道旧矿道里的凹槽和凿痕拼合在一起,眉头越蹙越紧。

  温昔秣拽了拽身旁的身影,脚步迈得更稳了些:“怕就闭眼,反正跟着我也不会掉坑里去。”

  他声音不大,却被这诡异的寂静衬托得格外清晰。那只紧扣着尧清虞的大手并未松开半分,反而因为感受到了对方掌心渗出的冷汗收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怕。”尧清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稳定:“这些骸骨的排列有问题,不是自然堆积的,是按阵位摆的。有人在很久以前,把这里当成了一个祭坛。”

  温昔秣并没有接话,只是拉着他的手踏过了最后一道门槛,走进了那扇通往未知的黑洞之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

  原本昏暗的甬道景象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球状空间。头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流淌着绿色光芒的“水体”,无数发光的微粒如同逆飞的萤火虫,在倒悬的穹顶上循环往复。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宛若心脏般搏动着的紫黑色晶体。每一次跳动,都能让周围的空间随之扭曲,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那便是“龙血砂”的核心,或者说是它的本体。

  那是足以颠覆王朝的力量源头。

  还没有等众人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手!!”

  回头望去,只见断后的两名金羽卫士兵像是触电一般拼命甩着手臂,而他们的手掌赫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败的颜色,随即如齑粉般簌簌脱落,甚至连骨头都被这股剧毒瞬间吞噬殆尽。

  “全军戒备!后退!”嘉启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咆哮。

  但已经晚了。

  随着这两名士兵的异变,整个溶洞的地底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无数根似植物藤蔓却又布满嶙峋骨刺的黑色物质破土而出,疯狂地舞动着向着人群席卷而来。

  场面瞬间失控。

  尧清虞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在那些黑色藤蔓破土而出的瞬间猛地蹲下身,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抓起地上一块散落的碎骨,朝离他最近的一根藤蔓掷了过去。碎骨砸在藤蔓上,藤蔓只偏转了不到半寸,但就是这半寸,让尧清虞看清了一件事。

  “它们不是随便攻击的。”他的声音在喧嚣中差点被淹没:“它们冲着特定的目标,冲着人身上某种东西。”

  他的目光与自己袖口里那枚骨哨擦过一瞬,随即抬起头,正对上温昔秣猛然扫过来的视线。

  温昔秣本能地将尧清虞甩到自己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青霜”。寒光乍现,数枚射来的骨刺被斩落在地。但更多的骨刺源源不绝,它们并不具备生命的气息,更像是受到某种意志操控的武器。

  “这些东西简直无穷无尽!”

  温昔秣骂了一句,长枪翻转大片的黑色藤蔓应声断裂。但他很快就发现,那些断掉的藤蔓落地之后非但没有死去,反而迅速分裂成更多小型枝蔓,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最麻烦的是这些东西只有一个目标……躲在温昔秣身后的那个人。

  “看着我干什么?不想死就滚远点!”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视线,温昔秣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扫,将来不及躲避的一只大型怪物拍成了肉泥。带着强酸性的液体溅在他银色的铠甲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尧清虞被甩在他身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背靠着温昔秣的后背,手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疯狂舞动的藤蔓,锁定它们的攻击轨迹,在温昔秣又一次挥枪清出一片空档的瞬间后退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名阵亡士兵掉落的长刀。

  那刀很重,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挥不了几下。但他不需要挥刀,只是将刀横在身前,用刀身的反光去晃那些藤蔓的目标感应点……

  “这些藤蔓对光源有反应!把火把插在地上,分散它们的注意力!”他哑着嗓子喊道。

  温昔秣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嘉启!火把全插到外围去!”

  他声如裂帛,穿透了厮杀与怪物的嘶鸣。话音未落,手中长枪抖出漫天枪花,银亮的枪尖硬生生将扑向尧清虞的最后一波藤蔓绞成碎屑。

  十几支燃烧正旺的火把被金羽卫奋力掷出,深深扎入外围的土石之中,橘红色的火焰在地上连成一道蜿蜒的火线。

  正如尧清虞所料,那些原本穷追不舍的黑色藤蔓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不再一味朝着活人气息的方向猛扑,而是纷纷转向那些剧烈跳动的光点,在火线前疯狂抽打着,仿佛被什么东西扰乱了耳目。

  一瞬间,核心区域压力骤减。

  趁着这空档,数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直扑半空中那颗悬浮的紫黑色晶体。

  “砰!”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们的冲击,数声惨叫几乎同时炸开,冲在最前的几名士兵被巨力弹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鼻溢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晶体四周,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透明的穹顶状护罩,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力量尽数弹回。

  尧清虞正扶着岩壁喘息,手中长刀抵在地上,刀身随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方才那番反应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眼前一阵阵发黑,断裂的肋骨每一下呼吸都像钝刀割肉。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层透明护罩,眉头紧蹙。被弹飞的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不是被击中,是被某种力场推出去的。

  这东西,刀砍不开。

  就在这时一只满是泥污的大手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将尧清虞往前一带,他踉跄两步,撞进对方的怀抱里。

  “逞什么英雄?这点小聪明也要拿来卖弄?”温昔秣的声音里带着未平的喘息和压不住的后怕。

  他一条手臂紧紧箍住尧清虞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尧清虞被箍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只是极轻地皱了皱眉,将额头抵在温昔秣胸前的银甲上,闭眼缓了一息。

  “不是卖弄,你体力不够撑到找出那层护罩的破法。与其两个人都耗死,不如让藤蔓先乱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贴在温昔秣颈侧压低声音:“那护罩不是实体的,被弹开的人没有外伤,是被推出去的,硬碰不行得找别的路。”

  温昔秣没有接话,带着尧清虞迅速后撤几十步,退到一处岩壁凸起的死角之下方才停住。

  这里相对安全,能看清战场全貌。大部分金羽卫因火线分散了藤蔓的攻势,伤亡已经稳住。真正的问题,是那颗悬在半空兀自搏动着的紫黑心脏,以及它周围那层坚不可摧的透明壁垒。

 

 

第66章

  温昔秣一手环着尧清虞,一手扶住岩壁,目光死死盯着那颗吞噬一切的邪物。眼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散漫,只剩冷锐。“看见了么?这才是安王给咱们备的‘大礼’。想拿龙血砂,先砸开这层乌龟壳。啧,真有他的。”

  他低头,向怀里那张因虚弱而泛着病态潮红的脸,指尖挑起一缕垂落在尧清虞额前的湿发别到耳后,指节擦过下颌线时带了危险的亲昵。

  尧清虞抬头迎上温昔秣的目光,语气依旧闲静:“刚才我要是不捡那把刀,你现在还在藤蔓堆里打转。算我帮了你一回,你就不能说句‘多谢’?”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两息,嗤笑出声。“多谢?行。等活着出去了,我好好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