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8)

2026-10-03

  墨迹未干,他将笔搁下端起那张纸吹了吹。纸上,少年将军的万丈豪情与沙场的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嘉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宵夜走了进来,是一碗清淡的鸡丝汤面。

  “将军,忙了一天,用些东西暖暖胃吧。”嘉启将汤碗放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诗句,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他随即压低了声音,“那两位……安顿好了。只是尧小姐,似乎受了些惊吓。”

  温昔秣接过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他吃得不紧不慢,姿态娴雅,仿佛身在长安的府邸。

  “一点小场面就受惊了,还敢女扮男装混进军营?”他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也就是在我这儿。若是在北边那些蛮子手里,可就不只是‘受惊’这么简单了。”

  温昔秣吃完几口面,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抬头看向嘉启,眼底闪烁着奇怪的光:“说起来,尧清虞……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我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宫里那个把我当成登徒子,给了我一拳的小姑娘,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他故意将“小姑娘”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当年那件糗事,曾一度成为京城少年圈里的笑谈。如今旧事重提,温昔秣的笑容里,多了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第8章 迎敌

  风声在帐外呼啸,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帐篷的帆布,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客帐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矮几、两只蒲团,还有一盏在风中忽明忽暗的油灯。这盏孤灯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帐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尧清虞的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既然不想睡,那就说吧,你为何要偷我文书?”

  被他哄着躺下的尧君落,此刻正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帐顶。那双眼睛里,方才面对温昔秣时的惊恐已经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和委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沉默在帐内蔓延,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尧清虞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耗尽。他站起身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泄露着他内心的焦躁与怒火。

  “尧君落,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他的声音终于还是没能压住,拔高了些许:“伪造身份、私闯军营、欺瞒主帅!这三条罪名,哪一条都够你掉脑袋的!你把这当成什么了?长安城的游园会吗?”

  他的斥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尧君落的肩膀微微一缩。她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

  “那不然要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反驳:“让哥哥你一个人来送死吗?”

  “送死?”尧清虞被她的话气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身怒视着她:“你管陛下的任命叫送死?”

  “难道不是吗?”尧君落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和温昔秣有旧怨!当年你打过他,陛下偏偏在这个时候派到这儿当监军,这不是明摆着要借他的手来折辱你,给你下马威吗?我若不来他今天羞辱的就是你,他会让你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要把积攒了一路的担忧和愤懑全都喊出来。

  “我听人说了,边关的将军就是土皇帝!他若给你安个什么通敌的罪名,我们远在京城百口莫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你掉进这个火坑里!”

  尧清虞怔住了,看着妹妹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噙满泪水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无奈。

  他一直以为是妹妹胡闹、是她不懂事、是她向往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才做下这等荒唐事。却从未想到她小小的脑袋里,竟然装了这么多深沉的担忧。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所以……”尧清虞的声音变得沙哑,他缓缓在床边坐下:“所以你就自己来了?你想着,由你来替我受这份罪?”

  “我……”尧君落的气势弱了下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好歹是个女子,他、他总不能真把我怎么样吧。大不了我撒泼打滚,他一个大将军,总不好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她的话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了底气。想起方才温昔秣那双阴翳的眼睛,和石重山那毫不犹豫的“是!”,后知后怕地打了个冷颤。

  尧清虞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是他从未有过的轻柔。

  “傻瓜。”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你太小看他了。也太小看……这沙场的残酷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帐内映得忽明忽暗。尧清虞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来自君王的猜忌与政敌的刁难,却未料到,最先将自己置于绝境的,竟是妹妹这般笨拙而又炽热的守护。

  “睡吧,哥哥陪你。”尧清虞坐在床榻旁,哄着尧君落入睡,他自己却难以入眠,他在想自己为何会得此任命,在想明日当如何护着妹妹,也在想胡人到底要怎么报复……

  ……

  深夜的宁静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野兽在垂死挣扎时发出的悲鸣。

  紧接着,仿佛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整个金羽卫大营瞬间沸腾。

  兵器出鞘的锐响、帐篷被割裂的声音、夹杂着突厥语的嘶吼和大周士兵的怒喝,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杀伐之音。火光在营地各处燃起,将一张张惊恐或狰狞的面孔照亮,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营啸!

  这戍边将士最恐惧的噩梦,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温昔秣几乎是在第一声异响传来的瞬间就从行军床上翻身而起。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黑暗中,他甚至没有去点灯,肌肉的记忆让他精准地抓过挂在架子上的银甲和红袍。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迅速地穿戴铠甲,人已经走到了帐门处。

  “将军!”嘉启与石重山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多少人?”温昔秣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听不出波澜。

  “尚不清楚!”嘉启语速极快:“是那些被俘的突厥人!他们不知用什么法子挣脱了束缚,抢夺了兵器,在营中四处放火杀人制造混乱!”

  石重山的脸上划过一道血痕,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瓮声瓮气地补充:“俺刚砍了三个!他们像疯了一样专挑人多的地方冲,我们的兵被冲散了,有些新兵蛋子已经乱了阵脚!”

  温昔秣系好最后一根甲带,顺手抄起了立在兵器架上的长枪“青霜”。枪尖的红缨在跳动的火光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里应外合,好手段。”他低声说,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们以为制造混乱,就能让我金羽卫自乱阵脚,变成一盘散沙吗?传我将令,各部曲按平日操演的‘蜂巢阵’各自为战,三人一组、五人为伍,清剿营中所有乱兵!敢有后退或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瞬间给心神不定的副将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是!”嘉启与石重山齐声应道。

  “嘉启,你去中军敲响聚将鼓稳住军心。告诉弟兄们,不过几十只臭虫,天亮之前我要他们死得一个不剩!”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石重山:“石重山,你带一队人,守住那对兄妹的帐子。别让他们跑了,更别让他们死了。”

  他特意加重了“死了”两个字,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