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下令弓箭手列阵,朝着前方商船怒声质问:“前方船队止步!你故意引我等入浅滩,究竟是何居心!”
闻声,俞大娘子勾出一个笑,她轻功跃上白帆顶,徐徐江风吹得她发丝轻飘。她半点也不惧怕搭弓的弓箭手,清亮的嗓音穿透整片江湾。
“周校尉,吃水路饭,也得看清楚站在哪一边。这胥口浅滩,本就是为你们送粮船准备的葬身之地!”
话一落地,三声尖锐的竹哨声骤然划破晨雾。
两岸茂密的芦苇荡被破开,数十艘吃水极浅的快船如箭般窜出,船上身着劲装的埋伏好手统统现身。
“射啊!愣着干嘛!”周校尉大声命令旁侧的一个弓箭手,后者慌忙射出一箭,直直冲向站在白帆上的俞大娘子。
俞大娘子爽快地笑几声,那支箭矢旋射而来,她凝转内功聚在手掌,只是抬掌而去。那股内力像一阵旋风,把箭矢缓慢吸入中央,她双手聚成气浪,那柄箭矢被她调转风向。
“喝!”
她猛呼出去,箭矢没入那名弓箭手的胸口。
周校尉瞪大眼睛,磕磕巴巴地指挥:“射、射!不要停下!”
江上搁浅的粮船队一片慌乱,箭雨四散。芦苇被江风吹开一道口子,薄雾轻散,现出一艘不起眼的渔船。
辰时,江上生红日。
晨曦破开雾罩,化作一道笔直的金光带,延着光带而展,落在拉开六斗硬弓的男人身上。
他沉腰定气,弓上箭杆镞下的火焰燃燃,晨光点缀在铁箭头,似一星寒光。
清脆的出箭声破空而出,曳长火光如流星般,坠落在粮船的白帆上。
帆面立刻起火,江风一吹,整面帆瞬间烧完,点点火屑落在甲板粮堆上,燃成一片。
“放箭,烧粮!”
李岁聿厉声命令,火箭齐齐落在那一队粮船上,火势因江风而狂发,顷刻间烟焰漫天。
白如玉望着一片红天,默默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收弓的“林郎中”身后,不由夸赞。
“郎中的箭术不错。”
“勉强拉得起六斗弓。”李岁聿把弓箭递给身边的家卫,他倒退两步,腾出地方给家卫观望。他捏捏肩头,舒展手臂关节经脉。
林让尘练武本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正经下过苦功,短短一年便能拉开六斗满弓,全凭天生手劲大。
一身圆领袍虽衬得他清丽美艳,在拉满六斗强弓时,臂膀骤然绷起,宽肩健臂的挺拔身形尽显无遗,气场凛然。
那个场面,把白如玉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眼下就看烟雨盟攻寨。”
……
“醒了?”
小年睁开的第一眼,就是满目的灰扑扑。
鼻尖先撞上旧木头混着霉味的腥气,眼前是废弃赌庄熏黑的房梁,蛛网垂在断烛台上,落下层薄灰。
他循声看去,是一个黑袍男人。月光为那人的黑袍披上一层薄薄的白光。
“你是谁?!”
小年身子挣了挣,却被绳索牢牢缚在柱上,眼底瞬时迸出几分凶光。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黑袍男人走近,俯视着这个半大的少年,阴阴地笑起来,“不对,也许你也认得我,听过我的名声……”
他说话模棱两可,让小年捉摸不透。
黑袍男子握着短刀,在小年面前蹲下,冰凉的刀身轻轻贴上他的面颊。
他面带笑意,语气却含着疑惑:“你不过是个普通孩子,影四爷怎么会为你去灭庄呢?”
小年丝毫不惧,反而“呿”一声。
黑袍男人不气不恼,收回短刀,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温和道:“你当年给了影四爷什么报酬?”
小年忽然觉得好笑,看向黑袍男人的眼里满是鄙夷,他咧开嘴:“两个铜板。”
黑袍男人意外地掀开眼皮,他转转手中的短刀,在满是灰尘的堂间踱步。
“两个铜板……”他低声复诵,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你只给了他两个铜板,他却把整个赌庄给灭了?”
小年没心思再去回答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轻嗤一声。
“为什么?”黑袍男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黑焦的楼阁,“不是真金白银,不是命令逼迫,而是两个铜板?可笑!”
这诡异的行为令小年警惕地皱皱眉。
黑袍男人忽然转身,他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抓你吗!”
小年冷静地开口:“你想用我来伤四爷。”
“不错,四爷那边,我已派人去送过信,四爷为了你,肯定会来。”黑袍男人一点也不打算掩饰,他舔舔唇,恶劣地笑笑,“到时候,该是多么情深意重的画面啊!四爷对你可真好,又把你藏在影阁,又拿任务奖赏换你出阁,还教你武功……”
“什么?”小年捕捉到陌生的字眼,他瞪大眼睛,急忙问道,“你说他拿任务奖赏换我出阁!你从哪知道的?说啊!”
黑袍男人低笑一声,耐性子回答:“你真觉得影阁会大发善心让你想来就来,就走就走吗?你以为影阁会去得罪淮西平卢盟吗?影阁只需要趁手的刀,而不是会惹麻烦的人。”
“孩子,你太天真了。”黑袍男人“怜爱”地望向这个疯狂挣扎的少年,眼见那张稚嫩的脸上出现愤怒的神情,他得意地笑道,“世间万物的得失都需要付出代价,不是你想要一件东西就能要到的,也不是你想舍一件东西就能干脆舍掉的。影阁从来都不是慈善组织,你待了三年,难道没感受到一点吗,还是说,影四将你保护得太好了?”
“看来他是真把你当传承人看待。”
小年愤怒得胸腔起伏,这件事李四根本就没告诉过他,他以为自己想跟着李四闯江湖就去闯,以为自己想出影阁就能像以前去永安一样,撒个泼,李四就带他走了。
他太天真了。
但他没想到,李四竟然会瞒着他用奖赏去换出阁的机会。
他根本就不值这个价!
“你说,如果我当着影四的面,把你杀了,他会怎么样?”
小年身体一僵,随即愤怒地破口大骂:“你大爷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我不会让你成功的,做梦去吧……”
“他如此怜惜你、照顾你、爱护你,把你当儿子看待,你要是死了,他会疯掉的吧!”
黑袍男人的脸上呈现出疯狂的愉悦,他一想到那个坚硬的男人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他就浑身血液在沸腾!
那座摇摇欲坠的空楼已然经不起一点风雨。
他要一寸寸地将那座空楼的房梁摘下,墙皮扒下,要让它坍塌,像他的青蚨山庄一般,变成一堆灰烬!
作者有话说:
假期我尽量日更
第78章 青蚨山庄(上)
风卷着湿凉扑入窗棂,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正兀自出神,忽听得雨声淅淅沥沥, 骤然将人拉回神思里。
案上置着一柄小刀,旁侧搁着一封被刀尖戳破痕迹的书信,信纸之上, 只寥寥落一行字。
——三日内, 青蚨山庄, 陈年。
“郎君。”
敞开的木门外传来阿宗的声音,案前的人身形终于动了动。
“进。”
阿宗跨步进厢房, 他恭谨站立在门首, 偷偷打量案前的郎君。
林让尘撑在案上,扶着额头, 面色凝重, 房内透着化不开的阴郁。
他垂着眼没看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问道:“阿肴那边如何?”
“人已经找到, 阿肴和苏主事都没事,明日能进淮扬城。”
“嗯……”林让尘眉间愁绪散了些,他屈着手指叩了叩案上的信纸,“这个,你怎么看?”
那封信是昨日莫名从窗外飞落进来的, 被一柄小刀钉着信纸,牢牢嵌在桌案上。
郎君本就连日心绪沉郁,见这封信,心情愈发烦闷。
阿宗硬着头皮说道:“郎君, 还是等李四回来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