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35)

2026-10-06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明明身上新添好几道伤,身法没乱过一步。

  “陈师兄,你认得他吗?江湖上何时出现这等人物……”

  陈青阳心里有大致猜想,但他没说出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盟主为何会放下心中芥蒂,请那人来帮忙。

  他紧盯着那人的刀法,敌多合围时是破阵三连,是军中刀法改的,敌少而散,用江湖快斩七式。

  那人是谁,呼之欲出。

  “师兄,我守第十三寨。”

  那个弟子打断陈青阳的观察,后者短促地应一声,跟随横刀入鞘的“大年叔”走上山崖。

  江水拍浪,狂风乱雨,崖上的人借着视野开阔环视三寨。

  “大年叔。”

  陈青阳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心里直打鼓,嗓音发涩:“大年是假名吧。”

  李岁聿不甚在意,也没正面回答他,而是话锋立转:“让战船开进来。”

  陈青阳咬咬唇,见他要走,赶紧追过去。

  “你是影四爷吧!”

  李岁聿停下脚步,眸光微冷,反问道:“怎么,你要大告天下?”

  陈青阳愣住,飞快摇摇头,急迫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反而自己闹个大红脸。

  “还有二十日。”李岁聿没来由头地说一句,陈青阳一脸懵地抬起眼,前者望着雨雾中的湖面,决绝道,“我七日内会闯进剩下十一座前寨,你们战船最好跟上,我不等人。”

  陈青阳瞪大眼睛,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影四爷愿意带着他们杀进去。

  “我们会跟上的!”

  ……

  李岁聿说到做到,七日内,他一个人攻破十一座前寨,开出豁口,战船紧随其后,占领前寨,清剿剩下水贼。

  战船修整完毕,准备进攻西山岛总寨。

  太湖暮雨翻寒,万顷烟波尽染杀伐气。

  西山岛渡川总寨主楼高耸,石墙如铁,蛟龙爷盘踞此地多年,又有一身横练硬功,凶名震彻江湖各路水路。

  他站在主楼飞檐下,一身劲装披雨,眼底沉戾。他镇住总寨,望着底下弟兄们持刀与烟雨盟弟子厮杀。

  江面战局,已然合围西山岛。

  浣花剑派数十艘战船列阵锁江,千柄长剑出鞘,借战船排布战势铺开水上剑阵。

  剑光层叠,如霜浪横亘江面。剑气凝雨,封锁八方,不攻小兵,不摧寨墙,专压气功,死死锁困蛟龙爷强悍内功。

  阵成之时,江上劲风倒卷,漫天雨丝都被剑势引动,盘旋围向总寨主楼。

  阵中众长老声透风雨,沉喝传令:“剑阵锁势!困蛟龙,断轻功,封腾挪!”

  蛟龙爷只觉周遭气机骤凝运转不出内功,被浣花罡风封死。

  他怒极反笑,大骂道:“浣花剑派!尔等江湖名门,竟也学鼠辈合围偷袭,仗势欺人!”

  江上战船上,石竹长老立在船头,衣袂临风,声线沉稳如古钟,穿透风雨:“蛟龙爷,你踞太湖割据,私设水寨、拦江劫商、残害江湖行路之人,祸乱水路经年。今日合围,是替江湖清孽,不是私战!”

  “替江湖清孽?”

  他低头看向江面长老,掷地有声,“浣花名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饱读侠义道义,可曾看过这满地流民?!”

  石竹长老神色微沉,一时默然。

  蛟龙爷的喉间滚出一声苍凉的笑,积压十余年的愤懑爆发。

  “如今天下动荡不安,藩镇作乱,官府苛税压民,层层盘剥!良田被世家霸占,壮丁被抓去充役,老弱饿死田埂,妇孺流离江河!”

  “天下无路,朝廷不管,官府不救!无数弟兄家破人亡,连一口饱饭、一寸容身之地都求不得!”

  石竹长老蹙眉反驳:“蛟龙爷,你困在西山岛太久了,如今烟雨盟蒸蒸日上,如何不能造一所庇江南一方百姓的广厦?”

  蛟龙爷轻哼一声:“究竟是谁自困?石竹长老,我问你,前几年的烟雨盟在干什么,在内斗!五年换一任,你又能保证五年后,乃至几十年后,江南不会动乱吗?”

  他一脚震山崖,碎石随雨滚落,声音嘶哑:“我占这西山岛,立这渡川寨!我拦商船、收过路费、踞水为寨,我是水贼,是枭雄,是江湖恶人!”

  “我从未害过流民半分!我收揽天下无家可归的苦命人,给他们安身之所,给他们一口饱饭!官府弃民,我来养!世道不容,我来容!”

  “你们今日口口声声侠义正道,兴师动众破我寨子,剿我弟兄!可曾问过,我这寨中千百弟兄,除了此地,天下还有何处可去?!”

  石竹长老一时语塞,烟雨盟换任五年确实是无法反驳的事。

  蛟龙爷见状,语气愈发狂烈,乘胜追击:“石竹长老,你说我害江湖行路之人?可那些被我劫过的商客,若当真走投无路,为何不来我渡川寨?我寨中从不拒流民,他们若肯来,我照样给他们一口饭吃!”

  话音未落,雨雾被一道青影撕开。

  李岁聿踏着湿滑石阶,横刀垂在身侧,快步走到楼前,语声冷厉:“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你没给他们留路。”

  蛟龙爷看见他,眼里直冒火。

  他就知道,单凭烟雨盟那些人,不会这么短的时日攻破前二十四座前寨,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短时日内攻破过他二十四座前寨的人,只有影四!

  李岁聿丝毫不惧他愤恨的眼神,继续道:“你劫他们的船,烧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他们的妻儿在岸上等着他们回家,他们连活路都被你断了,怎么来?”

  “你说渡川寨是乱世一方安身地,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杀人越货的匪窝。”

  蛟龙爷脸色骤变,张口欲辩,却被他下一句堵得哑口无言:“你收容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可你逼上绝路的,是本就讨生活的行旅。乱世不是你劫掠无辜的借口,护弟兄,也不是你害死人的理由。”

  李岁聿倏然拔刃,横刀横置身前,刀面浸满泠泠雨水。他抬臂以腕间护腕,顺势拭净刀身水渍,刀身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灰眸。

  “你说天下无路,可你自己,也没给别人留路。”

  话音刚落,李岁聿挥刀行到身前,蛟龙爷奋力挣脱浣花剑派的剑阵滞气。后者一个利落闪身,拿过手下弟兄捧着的一柄九环阔背朴刀。

  蛟龙爷将柄沉实的九环阔背朴刀用力一握,刀背铁环相撞,“当啷”脆响震破雨幕,直往李岁聿劈来。

  刀势沉猛,裹挟凶性,带起的劲风将雨丝都劈得四散飞溅。

  李岁聿足尖一点,青影贴地掠开半尺,横刀反撩,“铮”的一声架住刀身。

  朴刀的沉猛力道顺着刀脊压来,李岁聿纹丝不动。他手腕一转,借势卸力,刀身贴着对方的刀刃滑过,直逼蛟龙爷的腕间。

  蛟龙爷低喝,手腕翻拧,阔刀横扫,九环声再度炸响。刀风如墙,逼得李岁聿连连后撤。

  看似后撤,李岁聿眸光微凝,趁这空档旋身踏步,刀身横斩,直取蛟龙爷肋下。

  “锵——”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柄刀在雨幕中相撞,火星四溅,混着冰冷雨水,在石地上划出几道水痕。

  “影四!乱世身不由已,你难道就没有过身不由已?你难道没被迫错杀良善之人?我看你手上未必就干干净净,未必就没有沾过好人的鲜血!”

  李岁聿心口微滞,被他戳中心魔,刀势突然错乱。

  蛟龙爷抓住这转瞬破绽,运转内力,九环朴刀带着千钧重劈落。李岁聿回神极快,横刀仓促格挡,却仍慢半分。

  刀刃擦过他胸前,衣襟应声撕裂,一道新伤赫然翻露在冷雨中。

  李岁聿痛得皱眉,他往后连退几步,平时清冷无波的眉眼有一丝松动。

  蛟龙爷拧出一个得逞的笑,乘胜追击:“你同是身不由已犯下过错,凭什么你能站在正道,来指责我万般不是?”

  原以为影四要被他的话指责得乱了身法,前者却很快恢复平静,脚势展开,冷静道:“你所言不假,乱世浮沉,我确实也身不由已,也曾杀过好人。这份罪孽,我自始至终都记在心底,从未有过推脱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