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172)

2026-10-06

  “哎!你出城运货小心些!我上次也就这个时候回城,遇到那伙天杀的马贼!”

  一个兵器行的店家一边帮他打包短刀, 一边和那个客人闲谈。

  那个客人惊讶道:“是党项人,还是……”

  “不是他们!想来应该是些边兵,军饷太少,就想来劫财。”

  “你没雇江湖武人护送?”

  “我都是小本生意, 雇武人划不来!”

  “……”

  阿宗见郎君放缓脚步,他诧异地循着郎君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兵器行的店家和客人在交谈。郎君似乎没听到什么重要的话,恢复之前的速度,准备走过兵器行。

  客人闻言叹道:“哎!以前有四大侠行侠仗义,哪那么多马匪!”

  “对!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差点就要给钱消灾了,你知道我在城外遇到谁!”店家激动地拍着摆武器的桌案,脸上欣喜不已,“我遇见了雪大侠!他回来了!”

  林让尘身形一顿,止住脚步。

  “雪大侠?!”

  客人难以置信地扬起声音。

  “是啊,但他好像腿脚不好,坐在轮舆上。那些马匪是他身边的侠士帮忙杀的。”

  “轮舆?”林让尘快步走进兵器行,直直盯着店家,“雪大侠是不是一头白发!”

  店家愣住,半晌回道:“啊啊!是啊!你是?”

  林让尘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太过鲁莽,他随便扯了个谎:“我经常看四大侠的话本,想着有机会能见一见。”

  “哦,那你来的不巧。”店家唏嘘地叹息,“我见到雪大侠是前些日子的事,西北太大,我也不知道雪大侠如今在哪。他们侠士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林让尘迫不及待追问:“那他旁边的侠士,长什么样?”

  “他身边有三个呢,都是年轻的少侠,我认不出。”店家说到这个就想笑,“我那时候还问雪大侠,是不是要重组个年轻的四大侠?他没回我,倒是旁边三个少侠兴奋地说‘未尝不可’。”

  “我后来觉得有点唐突,道完谢就走了。”

  林让尘问道:“那三个少侠长什么样?”

  “嗐!比起其他三大侠差别大了!两个少年,穿着一白一蓝,一个背刀一个背剑,大概这么高。”店家抬手在自己的眉间比了比,“还有个女侠,脖子上戴着银圈,手腕也戴着红白相间绳条,穿着极为富贵繁琐。”

  “加上雪大侠,完全是翻版的四大侠。”

  林让尘看到他比身高的时候就难掩失落,他又问店家遇到他们的大致位置,问完道谢后走出兵器行。

  但他同时也犯疑,如果真是尹在云,尹在云有腿疾,怎么会出现西北,还四处行侠?

  李岁聿就从西北带人逃难去的永安,先前把桉翁和尹在云安置离开永安,不可能是送回西北。为何尹在云会出现在灵州附近?离朔方节度使如此近,就不怕被杀吗?

  还有尹在云的顽痹,不需要药续着吗?李岁聿已死,又是谁在给他药?

  唐渡吗?还是说李岁聿其实没死……

  “郎君,要属下去查吗?”阿肴自告奋勇。

  林让尘燃起一丝希望,他沉声道:“我们人手不够,恐怕费时费力。我们在灵州也待不了多久,不如多雇些江湖武者。”

  “郎君,是去互市监吗?”

  城西互市监是官府管控牙行,管蕃汉贸易,也兼顾买卖马匹和招募护卫。那里的武人多登记在册,有保人,是官府默许的,比其他地方要稳妥。

  “不行,此事不能经官府,去城南驼市。”

  “还是郎君考虑周到。”

  “……”

  出灵州南门不过半里,连片夯土大院沿着黄河滩铺开,这里就是城南驼市。

  一座座院落紧挨着,粗麻布酒旗在黄沙风里翻飞,旗面上写着“安远”“顺驼”的字号。

  院门外拴着骆驼,院门来往的大多商人。檐下阶前散落着不少挎刀负弓的汉子,多是朔方退卒、游走江湖的游侠,有的倚墙闭目歇息,有的擦拭兵刃。

  见他们一行人来,纷纷打量起他们。

  “像是从中原来的郎君。”

  “看他穿的多富贵,想必是个大单子!”

  “还是个美男子。”

  更有几个地痞流氓朝他吹口哨,阿宗飞眼刀过去,手按在刀柄上。那些个地痞流氓才稍稍收敛,恶心的视线仍旧黏在林让尘身上。

  “阿肴,处理干净。”

  林让尘嫌恶地蹙了蹙眉,淡淡地命令下去。阿肴听令,抱着横刀就走过去。

  阿肴一走,几个邸店牙郎就热情地围上来了。

  “这位郎君衣着华贵,想来是要远行?可是要寻护行之人,长短途我这里都有好手!”

  “郎君看着是关内世家来的,定是要往盐州、贺兰那边行路吧?可要挑选护行好手?短途三五人,长途整队骑手都有,身手牢靠,价钱好商量!”

  “……”

  林让尘刚抬手要应下门前那几个牙郎,身侧忽然斜插过来一个短褐牙侩。他几步隔开旁人,对着他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拆台。

  “郎君切莫信这门口拦客的货色!”那人斜睨着方才凑上前的牙郎,语气满是不屑,“他们专守街口哄初次来边塞的外乡人,手里拢着的全是些只会摆架子的散卒,真遇上贺兰山下的马贼,多半先自顾逃命。谈价时漫天抬酬,真要签保帖又藏着许多猫腻,半道撂挑子也无处说理。”

  门口牙郎登时脸色一沉,上前就要争执,却被这人抬手挡开。那人转而殷勤引着林让尘往邸店深处走,指了指院落最里头几间僻静大院。

  “郎君随我往里头去,我这边攒的才是真好手!有常年奔走河西的游侠,还有熟稔党项山道的蕃汉骑手,护过好几支盐驼队安然往返。里头人不扎堆吵闹,价钱实诚,护行权责写得清清楚楚,绝不欺瞒关内来的世家郎君。”

  门口牙郎看见那牙侩的样貌,气愤地跺了跺脚,只敢远远咒骂两句,不敢当众拉扯抢人。

  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引着这位公子哥往驼市深处去。

  方才围上来自荐的一众武人见二人走远,又聚拢回檐下,压低了声响窃窃议论。

  一个退伍戍卒擦着刀鞘,低声提醒新来的武人:“这王笑虎最阴,别瞧他说得好听,他院里藏着好些亡命之徒,全是身上背过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人叹口气,抬眼望向林让尘那身华贵干净的世家锦袍:“那么子瞧着养尊处优,一身贵气,怕是镇不住那伙凶徒。真雇他们,路上钱财货物不全由对方拿捏?若是起了歹心,山荒戈壁里,出事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旁边蹲坐的汉子往地上啐口黄沙:“先前有个江南客商被他哄去,半道上护卫反抢行囊,人都伤在贺兰山谷,事后王笑虎推得一干二净,半点责任不肯担。”

  “就是说啊,还不如我们这些呢!虽说武功差是差了些,起码不会半道把货物劫了!”

  “……”

  王笑虎引着林让尘穿过堆得半人高的盐包与驼毛垛,脚下黄沙踩得沙沙作响,一路不紧不慢地搭话。

  “郎君自中原来,孤身一人赴灵州,身边竟没带几个贴身护卫,莫不是要押运贵重货物西行?”

  林让尘步子平稳,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回:“不必护卫驼队,我只是找些人手,帮我四处寻人。”

  王笑虎闻言脚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他面上笑意不改,又紧跟着追问:“原来只是寻人,不知郎君要寻什么人?踪迹可是散在贺兰荒谷、盐州僻野?寻人需分头奔走险地,人手不够可不行。”

  林让尘不肯细说内情,只补了一句:“不必远走,只在灵州周边一带探查即可。”

  王笑虎眸光微闪,心中算盘打得更快。远途寻人尚有凶险可抬价,可这近郊搜寻看似轻松,却恰恰说明这世家公子对边塞形势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