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连日被各路驿报轮番催逼,淮西前线军需、漕运调度、沿河仓廪损耗堆得满案都是。他从午后埋头核算,几乎不曾歇口气。散衙后回府也没停歇过,入内就挥手屏退仆从,连茶都没让人伺候,喝完就径直往正厅寻去。
李岁聿正倚在廊下擦拭佩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便瞧出他眼底浓重倦意。
“户部这几日竟忙到这种地步?”
林让尘在石凳落座,手上还拿着驿报。听到李岁聿问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答道:“各处文书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廷调集十六道兵马合围淮西,看着四面布防,实则诸军各怀心思,围而不严。吴元季的信使依旧能自由出入蔡州,淄青、成德暗中互通消息,粮草密探往来不绝。大军久驻在外,钱粮耗费一日胜过一日,江淮漕运稍有阻滞,前线便要受困。得亏烟雨盟通融,派弟子守漕运道,才没让平卢盟的人得逞。”
“前线依旧没有大捷?”李岁聿收了刀,缓步走到他身侧。
“仅有零星小胜,不足以撼动淮西根基。”林让尘抬眼,眉宇间凝着忧虑,“更棘手的不在战场。上上月武相遇害,裴相重伤,朝野人心惶惶。眼下长安戒备一日紧过一日,城门坊市都在盘查,宰相出行都有金吾重兵护卫。尽管这样,那拨刺客踪迹还没寻到,朝廷就要调兵打成德了。哪来那么多钱财粮草?”
李岁聿微微蹙眉:“当真为王承综指使?”
“难说。”林让尘拉过他的手,让人坐在自己身旁,低声道,“是他又何妨,不是他又何妨。”
李岁聿诧异道:“什么意思?”
“就在这几日,东都送来密报,洛阳吕留守破获一桩大案。李师在洛阳留后院藏匿上百名死士,还有嵩山叛僧圆净为羽翼,原定择期纵火东都宫阙,趁乱劫掠,以此牵制征伐淮西的兵马。一干人被捕后,审讯中供出刺杀武相的元凶,是淄青李师。”
李岁聿了然,就算刺杀的那拨人真是李师,如今也没法挽回之前的决定。诏已经下出去,进奏院那干人也被斩首,是非对错,皇帝不会深究。
这件事只能被压下去,不然会激淄青也出兵。朝廷现在打淮西都吃紧,要是变成三线牵制,大辛会被拖垮的。
只能认被他们摆了一道。
“这战怕是还要打很久。”林让尘抬手松了松官袍系带,连日伏案操劳带来的困顿汹涌袭来,他打了个哈欠,叹息道,“今日早朝,那些人又吵个不停,说还要找淮西节度议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削藩一事,进尚有转机,退再无机会。再说了,兵已派出,洒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那可是整整十六道,要是朝廷这个时候去议和,只会被其他道的节度看扁,以后他们更加不会把朝廷放眼里。”
李岁聿也叹道:“他们也是担忧拖下去会把朝廷搞垮。不过,能拖这么久,军队也有问题。”
林让尘立即附和道:“依我看,军中那些监官,就是大拖累。”
李岁聿眉峰微挑,说道:“那些宦官。”
“正是。”林让尘认可地点点头,“各路行营都有内侍持节监军,凌驾将帅上。将领谋划军机,动辄受其阻挠。只要打了小胜,监军抢先递捷报邀功。一旦有挫败,所有罪责尽全推给领兵将士。久而久之,诸将束手束脚,谁还愿意拼死向前?”
李岁聿皱起眉头,忽然问道:“裴温立他怎么看?”
那日遇刺后,主张削藩声音最大的就只剩裴温立,而后者也就此事和林让尘私下交好。
“他也发现了军队的弊端。不过,要做什么事,也得等他养好伤。”林让尘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不过,我会派人去揪那些宦官的错,等错事堆多了,圣上不得不卸掉他们。”
话是没错,可是收集证据也需要时间,也不知道朝廷能撑多久。
李岁聿握紧拳头,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压下焦躁的心事。
等永安的刺客被揪出来,他就动身去淮西地界。
可是持续了整整一年那拨刺客也没被找到,连影阁的哨鸟也出动了,依旧没有寻到踪影。秋冬时节,朝廷分二线同时征战淮西、成德,却没几场胜战。
玄元十八年,正月。向西的军队主帅消极作战,被朝廷换成高夏禹,希望他能打破僵局。
又是一年酷暑,一个噩耗传回永安。高将军铁城大败,遭淮西重兵伏击,全军溃败,就他一个人逃出生天。无数朝臣轮番上奏,恳请赦免吴元季、王承综,望停止征战。
皇帝不肯停战,贬谪高夏禹,换袁咨接任西军主帅。此人更是畏战,到达唐州后就再没出去迎战过,一味收缩防线,西边的战局几乎停滞。
转眼入冬,皇帝延英召对。冬日的延英殿燃着炭火,仍寒气浸阶。
“陛下!连年兴师,兵疲民困,府库日虚!两线征战已逾二载,久无定局,反倒仓廪屡焚、漕运屡断、死伤无数。恳请圣恩,罢兵息战,赦免吴王二人,以安天下民心!”
话音刚落,旁边几名臣子相继附议,殿内求和声势汹汹。
皇帝面色冷沉,眸底压着浓重的厌烦。他发出一声极浅的冷嗤,听着倦怠又凌厉。两年战事,这番话他都听得耳朵生茧。
“又是这套话。”皇帝声线不高,却瞬间压下殿中纷乱的附和声,“自十年开战至今,诸卿日日叩殿、月月进言,张口罢兵,闭口赦藩。说什么‘兵疲民困,府库空虚’,朕记得比你们谁都熟。”
臣子们:“……”
“朕今日若是听你们所言,一纸赦书息兵,明日天下藩镇便人人效仿,拥兵割据、要挟朝廷。朕数年削藩苦心,朝野损耗的那些钱财粮草,全都要沦为天下笑柄!”
一番冷言诘问,那些主张的请和的臣子们无奈低头。
今日延英召对,陛下特意传召户部官员列席,目的就是要厘清军需虚实,让臣子们都看看,国库究竟能撑多久。
户部尚书等候多时,见朝堂争辩陷入僵局,适时迈步出列,躬身奏报:“陛下,臣有实账启奏,不敢虚言。”
得到皇帝点头后,他示意身后的林让尘禀报。
“臣户部郎中林让尘,稽核天下军储、岁赋、漕运总账,谨据实面奏陛下。”他出列说道,“自玄元十六年春下诏讨蔡州,后又北开成德行营,双线征战整整两年,国库耗空大半。本年六月铁城惨败,西线军备粮草尽毁,朝廷紧急补储赈溃,一战耗去半年军储。又有江湖平卢盟和淄青李师常年暗扰,焚仓截漕、阻绝转运,江淮粮运十损其三,前线补给常年不稳。”
“今岁终户部核账,天下赋税已预征来年,民力竭尽。沿河仓储不足往年三成。国库钱粮,仅够单边支撑到来年暮春。若开春仍双边征战,必粮尽械绝,不战自溃。”
一句实言,敛去整殿声息。
殿堂中的议和派臣子默默闭上嘴。见状,裴温立环顾四周,见他们不敢再言,趁机稳步出列。
“林郎官所奏,句句属实,字字切弊。兵不可两兴,力不可两竭。两年征伐,功在垂成,若因双边耗竭便全盘弃战,天下藩镇自此藐视中枢,此后再无肃藩定乱之日。臣恳请陛下,罢河北,专讨蔡州!”
宪宗沉默良久,眸中厌烦褪去。他目光落向那册沉甸甸的账簿,终是下定圣断。
“准。”
“即日起,撤销河北行营,停讨成德王承宗。悉收各镇力量,付淮西一战。袁咨畏战避敌,不堪西边战局重任。吏部即刻记档,待朕择新锐良将替换。”
“是。”
……
年末,除夕夜。
长安城内爆竹零星起落,万家守岁,坊市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暖意里。
林府没有大肆摆宴,两人像平常夫妇过日子般,只叫人备一席简单酒菜。
府中仆役早已散去守岁,偌大院落静悄悄的,只剩他们二人饮酒守岁。
林让尘的酒量不高,没喝几杯脸就变得红通通的,趴在案上,视线就没离开对面姿态松散的李岁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