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29)

2026-10-06

  林让尘垂眸深思,一个丐帮一个商会会长,两者是对立,一个向民,一个向商,本是水火不容的两端。

  江淮地狭人稠,水网密布,可耕之土不足养民。幸得运河穿境,漕运鼎盛,经商比耕田更能谋生,于是江南百姓多弃农从商,或行船贩货,或开埠设肆,生计全系于市价涨跌。

  市价稳,则万家生息,衣食无忧;市价乱,则千家破产,流离失所。

  商贾囤积居奇,粮帛飞涨时,最先活不下去的是底层小民,他们或典妻鬻子,或沦为乞丐,丐帮便成了这些人的最后庇护。

  而商会是江南商户的命脉,控着粮价、布价、漕运。

  倘若商会为利不择手段,市价便会彻底崩乱,流民暴增,水寨匪患四起。倘若丐帮只懂护民、不懂商事,又会断了商路,让整个江南经济彻底停摆。

  “江南底色,商与民共生,利与义制衡,两者缺一不可。”

  听到林让尘的答案,白如玉温和一笑,顺着话说:“向商的要懂恤民,向民的要懂商事,这便是盟主轮流当任的用意。”

  他话锋一转,说起江南如今形势,变相地回答林让尘之前的问题:“现在维持江南多年的天平倾斜了。盟主三年一换,今年正好要换任。但商会会长不愿交盟主之位,两个门派吵闹不止,还为此大打出手。浣花剑派调和不得,已经不愿再管。”

  一阵凉风透过窗隙滲来,林让尘裹紧被子,问道:“好端端的,怎会不愿交盟主之位?”

  白如玉摇摇头,叹道:“在下不知,此次随行,就是想顺道去淮扬打听一番。”

  “不过,在下有些猜测。”

  “但说无妨。”

  白如玉凑上前,低声道:“无非是财权二字。”

  林让尘和他想一块去了,烟雨盟敢和朝廷官员有勾当,一些事就变味了。江湖人扯上朝堂事,江湖恩怨便也说不上恩怨,而是谋权。

  所求甚大,所谋甚远。

  ……

  后半夜,雷声震天,雨势不减。

  舱外栏杆上,身披斗笠簑衣的覃羽,锐眼似箭,紧盯不远处的芦苇荡。

  一道电光落下,照亮百里江面滚浪,覃羽瞳孔骤缩,迅速瞄到芦苇荡的异象。

  几艘哨船!

  “有贼人!”

  话音刚落,借着雷光看,两岸芦苇荡竟齐齐驶出十多条快船,船身窄而尖,吃水极浅。

  船上随行侍卫不多,十人不到,听到覃羽的一声吼,全员持刀戒备。

  阿宗和白如玉从舱内走出,他们走到覃羽身边,观察江上形势。

  十多艘快船迅速将官船包围,圈子越缩越小。

  “覃羽,你是西京靖安府的弟子,善用战,船上人手皆听你号令,随你调遣。”

  舱内传来幽幽的声音,覃羽朝舱内一躬,正色道:“属下遵命!”

  再转过来,覃羽换了一副严肃面孔,他迎着风雨,站在舱上发号施令。

  “封舱守舷,结成防线!船上可用守卫皆退守到甲板边缘,持盾用箭!”覃羽说完,偏头看向阿宗,厉声道,“阿宗兄弟,你护好御史!”

  话音一落,覃羽纵身跃下二楼,稳稳当当地落在甲板上。他挥出靖安横刀,带头站在甲板处,船上其余护卫听令,站在边缘迎战。

  “船公舵公做自己的事便可!稳好船身!只要破出一道口子,就全力突围!”覃羽横视离船越来越近的贼匪,捏紧刀柄,转头喊那些慌乱的杂役,“其他人去拿猛火油来!”

  船上实在缺人,他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二楼栏杆处的白如玉,不太情愿道:“白如玉,你和我去取头目首级!”

  白如玉倒没什么怨言,他轻轻点头,三步轻功上篷,不顾雨点急,抬手取出嵩阳剑。

  贼匪见篷上有人,集中攻势,朝他射箭。一时间,暴雨混着箭齐刷刷落在篷上,白如玉淡定如静水,他扬剑格挡箭雨。

  见白如玉先行一步,覃羽轻啧一声。

  前方的快船近了,他抓准机会,夺过旁边守卫的弓箭,射杀快船上的贼匪,贼匪身形一倒,落入水中。

  覃羽轻功下甲板,在半空抵挡弓箭,盯准空船,跃在快船上。

  “找到了吗!”

  他抵挡着贼匪的刀,抬头大声问篷上的人。

  一道白光劈下,再次照亮江面。白如玉的视线扫过一圈,停在包围圈外侧的一艘较大的快船上。

  “找到了!左舷外侧,那艘较大的走舸!”

  覃羽快刀斩杀挡路的贼匪,轻功跃过快船,看向白如玉所指方向,指挥道:“我去斩头目,你带领他们突围!我能赶上!”

  “行!”

  得到保障,覃羽速战速决,随手拿起快船上的钩索,抛向离他和指挥船最近的船上。确保结实后,他跳上绳索,三两步借力去到另一艘快船,黑灯瞎火,贼匪来不及砍断绳索,就被一刀毙命。

  指挥船发现不对劲,船身动摇,贼匪头目大喊:“撤!”

  幸好离得不近,指挥船飞快撤离,摆动船头,撤进芦苇荡。

  官船破开围堵口,急速朝前行,甩开贼船。白如玉站在船尾,朝轻功过来的覃羽抛下绳索,后者纵身一跃,拉住绳索。

  “拉!”

  还余下一些不怕死的杂碎划着快船追赶。

  白如玉见覃羽回到船上,下令让他们倒火油。

  顿时,船尾的河流火势大起,逼退不死心的贼船。

  “留一部分守在船尾,清点伤亡,叫船上医官来。”覃羽向白如玉吩咐完,刀身入鞘,只身往二楼船舱去复命。

  “世道真乱啊。”

  林让尘望着摇曳不歇的烛火,如是说。

  ……

  “这世道也太乱了!”

  “瞧瞧,城门洞又多了一些乞食!”

  “这小郎才多大!我又给不得钱,我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哎,看着闹心啊!”

  “……”

  过城门洞的百姓们看着周遭,桥洞两侧全是些衣衫褴褛的乞儿们,老残瘦幼。他们摇头叹息,却无人救济。

  脚步停顿,脚步声又远去。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抬起头,看向他们口中的小郎,那小郎才七八岁,和一个瘦骨嶙峋的阿婆依偎着。

  只一眼,那个男人就愣住了。

  那个小郎像极了当年的小年。

  “小哥,你先前家里做什么营生的,看着高高大大一个人,怎么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身旁的老翁见他一直盯着对面的小郎,好奇地问道。

  李岁聿拍着腿脚,哑声道:“我原是运河上撑篙的漕工,跟着东家跑了七八年。不料开春以来粮价飞涨,商行囤货压价,东家的货船卖不掉货,欠了一屁股债,连工钱都发不出,船也抵给了债主。”

  “我在码头上讨活,被债主的人打了一顿,伤了身子,干不了重活。东家跑了,我没地儿去,只能讨口饭吃。”

  老翁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有不少伤,鼻青眼肿的,沉闷一叹。

  “你这体格,伤养好了,倒是可以去投奔丐帮。”老翁拍拍他的肩膀,帮他想着出路,“你还年轻,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丐帮现在正好缺青壮年,去混口饭吃吧。”

  李岁聿装作羞涩,不好意思道:“老翁,我有想过,但我不知道丐帮在哪招人。”

  “哪都有,码头、闹市口、废宅,还有咱这的桥洞口,只要有乞儿的地方,就有丐帮。”老翁笑呵呵地说道,他又拍了拍李岁聿,“莫要心急,你且等上一等。”

  倒应了老翁所说,不出半个时辰,一个穿着满是破补丁的衣衫的青年就向他走来。

  “咚、咚、咚……”

  青年拄着粗竹棍,边走边敲。

  他衣衫洗得发白,身上套着破簑衣,裤脚卷在膝盖,穿着破草鞋。他在李岁聿面前停下,笑得一脸贼兮兮,弯腰问道。

  “兄弟,还搁这饿肚子呢。”

  李岁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