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个人,怎会和蛊毒案有牵扯呢?
“他名声不好吗?”
李岁聿想起那日在京兆府门前,老丧门和街坊百姓的表现,突然开口问道。
“哎,官人,这哪是什么名声,天底下可怜人太多了,谁家都有可怜的事。他整日念叨他那早死的娃儿、曾经的粥店、开天乱时的京城……没人乐意听啊。”
汉子烦闷地继续说道:“不是谁都是圣人,谁都有圣心的。要我说,当年开天之乱,多少京城人被烧杀抢掠,尸骨成山,坊市寺庙一把火都给烧了,哪家哪户没有伤痛?大家伙本来都给忘了,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他一遍一遍去揭伤疤,这样只会招人厌烦。”
李岁聿沉默了。
“哎,说这些干啥。”那个汉子唾弃了一遍自己,看两个官人还在这儿,他指了指远处的密林,“你们要是想找老丧门,得往林子去,他三天两头常往里头跑。”
阿宗奇怪道:“他砍柴备冬?”
“没,他半点柴火也没带回来。”汉子懒洋洋地否认,满不在乎道,“谁知道他干嘛去了,疯疯癫癫的。”
然而李岁聿在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让阿宗去京兆府调人。
“去做什么?”
李岁聿定定地望向那一片蓊郁密林,语气认真:“搜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影阁大比
“传令不良人, 封山!”
魏玖立在山下,不良人们排列开来,分为四队搜山, 中军策应。
“从东麓到北岭,从溪谷到崖壁,逐尺逐寸, 不得放过一处。”
“是!”
夜色渐浓, 不良人们举着火把在山林中搜查, 藏匿在密林中的骨人无处可躲。
“东边队伍发现骨人!”
“西边队伍发现骨人!”
“……”
愈来愈多的骨人被发现,但不良人们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骨人身上附着数不清的毒虫。
“大帅, 找到老丧门了!”一个不良人从林子里匆匆跑来,止步在魏玖身前, 后者点头, 转身走向等待的“林御史”。
“御史, 人找到了。”
李岁聿点头,跟随他们走进密林。
入夜后的林子密得令人窒息, 连星月也透不出一点微光。
山路崎岖, 若无火把照路,十分难走。
不良人把他们带到一棵巨树下,先撞入眼帘的,是个身形瘦小的骨人。四肢细得像枯枝,关节突兀地支棱着, 在昏暗林间泛着幽光。
它静立着,没有呈现攻击姿态。
旁侧是那个被称为“老丧门”的老翁,他面色憔悴,孤零零地守着小骨人。
太诡异了。
魏玖全身打了个寒颤, 厉喝:“老丧门,你守着一具人骨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老丧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魏玖发狠一推,干瘪的脸气得发红,怒道,“这是我的阿阳!”
在场的人静默一瞬,瞳孔微震。
老丧门真是疯了,把一具骨人错认成自己的娃儿。
“嘿你这老头,咋听不懂人话,你娃儿早死了,这是一具人骨!”魏玖对荒窑的老丧门早有耳闻,当即揭穿他辛辛苦苦织就出来的美梦。
老丧门突然扑向魏玖,捏紧他的肩膀,发疯地摇动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阿阳!他会说话……他会说话……”
蛊虫不会说话,那说话的人是背后操控蛊虫的骨童子。
骨童子出名时年纪尚小,不过这些年过去,也已是少年年纪了。
与阿阳差不多的岁数,老丧门会错认也正常。
但李岁聿未料到,骨童子能做到这一步。江湖上说他薄情寡义,为了追求邪术的登峰造极,叛离蛊盟。没想到,他竟会配合老丧门,扮演他早死的儿子。
魏玖发力挣脱开来,老丧门被他的力道带得摔倒在地。
老丧门正要爬起来,就听到魏玖一字一句说道:“你知道……你守的这具骨头会害人吗!”
“这骨头为什么会动,是因为骨缝里有蛊虫。它会说话,是因为操控蛊虫的人在说话!世上没有回魂之术,你的阿阳早就死在当年的开天之乱了!”
老丧门脑子一懵,彻底跌倒在地上,全身无力,再也爬不起来。
“你胡说、你胡说……”
魏玖不听他苍白无力的辩解,冷声道:“老头,你被人蒙骗了!我告诉你吧,光泰里的乔二年纪轻轻的,只因撞上了骨人,被蛊虫活活咬死!他的阿娘如今孤苦伶仃,还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个冬!”
“你清醒点,仔细想想,要是见过背后操控的少年,就跟我们说清楚,以免更多的人被咬死!”
他咄咄逼人的一番话直往他心上扎刀子,在他眼里,魏玖的身形陡然变高大,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丧门捂住耳朵,周身寒毛尽竖,不停地用脚往后挪动。
魏玖的自尊心被老头狠狠伤了,他火气竟莫名其妙收住了,木讷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现在的样子,绝对问不出来了。”李岁聿及时发话,他抬眼看向高高的树杈,叶大林密,的确容易藏人,目光落回发抖的老丧门,沉声发令,“先把他收押了。让你的人带上雄黄朱砂,免得被蛊虫噬咬,这些骨人统一挪到空地焚烧。”
魏玖听令,吩咐两个不良人掏出准备好的驱虫药,去搬眼前最近的骨人。
老丧门见他们要带走自己的阿阳,连忙爬起来,拦住他们,扯着一把嗓子喊道:“别带走我的阿阳!阿阳……”
“你疯了吗!”
魏玖生怕他们的争执中碰到骨人,使那具骨人缝隙里的蛊虫钻出来,急咬他们一口。
一担心什么,什么就发生!
老丧门在推搡中被撞到骨人身上,那具本就脆弱的枯骨碎了一地。
“阿阳!”
老丧门疯了似的扑在碎骨上,枯瘦的手指胡乱刨着泥土,将那些沾了泥污的碎骨往怀里搂,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阿阳……我的阿阳……”
那些骨缝里的蛊虫飞快逃跑出来,但没有咬老丧门,纷纷绕开他走。
“老天爷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你又要离开我!”老丧门哭着喊着,忽然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眼里带着浓烈的悔意,“阿耶无能!阿耶无用!阿耶根本护不住你……都是我的错!我太没用了,儿啊,你不要怨阿耶,城是守不住的,我绑你那晚,是真的怕你去送命啊!”
老丧门的手抚摸上那颗小小的头骨,泪流满面,宛如诀别。
“阿阳,我不配当你的阿耶啊……”
李岁聿神色微动,他看着“父子情深”的场面,心却被狠狠揪住。
他费力地别开脸去,压抑着声音,命令道:“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走。”
阿宗惊愕地看向发言的人,这么痛苦的离别场景,李岁聿竟然没一丝感动,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家郎君的情路,最好郎君能及时止损。
魏玖压下触动的心,让人把老丧门拖走。
老丧门很轻,两个壮汉轻巧地把他拎起来,而他也没挣扎,躯体像是失去魂魄般,垂着头被带走。
阿宗忿忿不平地抱怨:“李四,你也太狠心了。”
狠心么……
李岁聿不多加解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魂落魄。
魏玖使唤那些不良人去扛骨人出去,大树下只剩下李岁聿和阿宗两人。
阿宗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愿,想起刚才他的冷漠,开口催促的语气里含着火气。
“你干嘛还不走?”
李岁聿泰然自若,挺着身子,像是在静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