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的比试,意思意思得了,比不比得过,六席都是你的。”林让尘斟酌着开口,试图说服他,“我在六席之上,再加一笔买酒钱,如何?”
岳虎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那点因被“四爷”记住名字而燃起的欢喜,被这轻飘飘的“买酒钱”浇得透凉。
他怔怔望着那袋钱,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方才眼里的亮光是彻底灭了。
岳虎没去接,只沉声道:“我不是为六席来的。”
林让尘还想再说,却见他猛地抬眼,那凶悍的脸上翻涌着被冒犯的羞恼,声音压得极低:“四爷,我是为了能和你比试才报名的。你是在羞辱我吗?”
林让尘:“……”
完了。
介于对四爷的敬重,他硬生生地把钱袋塞回“李岁聿”的怀中。
林让尘思绪翻飞,脑海里一闪而过方帮主的面庞,他忽然咳嗽几声,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着墙壁。
“咳咳咳……”
岳虎脸上露出几分慌张来,火气在无形中消散,关切地凑至身前:“四爷,你怎么了!”
林让尘故作难受,无力地开口:“旧伤未愈,无妨,不碍事……”
岳虎看着他扶墙咳嗽的模样,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反倒揪得慌。
他暗骂自己混账,四爷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揪着比试不放,算什么英雄好汉?真要赢了一个带伤的人,也是胜之不武。
他粗声粗气地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扶又不敢唐突,只攥着拳沉声道:“是我浑!比试我不比了!你先养好伤,别的都好说!”
林让尘借着低头咳嗽的动作,将脸埋进臂弯。无人看见的角度里,他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开,唇瓣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点虚弱瞬间褪得干净,只剩得逞的狡黠。
“无妨,待我伤好了,再与你比一场。”林让尘拍拍岳虎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的星台上,垂眸叹道,“我旧伤未愈这件事,你可莫要往外说。你是正人君子,但有些人不是,他们巴不得我死。”
岳虎听话地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四爷都发话了,等会那场比试要比,不能让有心之人知道四爷有伤一事。
但他也不能真打,万一给四爷的伤雪上加霜了怎么办!
“四爷,你放心吧,待会那场比试,我心里有数!”岳虎拍拍胸膛,向他保证道。
林让尘低着头,微微眯起眼,这种武夫就是人傻心大,好诓骗。
一炷香的工夫很快过去,主事宣告最终比试,让四爷来试试岳虎是否能担任六席。
主事张开双臂,林让尘和岳虎站上星台,观众席上的刺客们发出欢呼。
在观众席被挤来挤去的小年烦闷地扒开挡视线的人,高声助威:“李四,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林让尘:“……”
“我们就来看看,四爷究竟是不是真四爷?”
楠木座椅上的唐渡托着头,好整以暇地注视星台上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四爷又没带刀!”
观众席不知谁又高呼了一声,点燃全场激情,刹那间,大家热血沸腾。
“四爷!四爷!”
“四爷,让他瞧瞧你的拳头!”
“……”
岳虎知晓内情,顿感伤心,四爷伤得如此重,连刀也拿不起来了么?
突然,一对双刀被扔出星台,再度点燃观众席的热情。
“瞧!岳虎也不用刀!”
“这下有好戏看了!”
“究竟谁的拳头更硬呢!”
“……”
林让尘心头一紧,试探着抬眼去看岳虎的神色,生怕他被台下的热情裹挟,忘了两人先前的约定。
“诸位同侪作见证,本场比试,点到为止!”
“开场——”
话音刚落,岳虎站定天璇位,沉腰扎马,右拳在身侧狠狠攥起,指节爆响,周身气势骤然炸开,活似要拼尽全力。
“呀!”
他喉间爆喝一声,足尖蹬地,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冲起,裹挟着呼啸拳风直逼“李岁聿”面门,拳影遮天蔽日,看得台下观众齐声惊呼。
林让尘猝不及防,只觉一股虚浮劲风撞来,心头骤紧,下意识抬臂横挡在面前,惊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来真的啊?!
眼看拳锋要砸在臂弯,岳虎手腕微偏,拳面只在林让尘小臂上轻轻一碰,便借那格挡的力道猛地向后弹开,脚步踉跄着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让尘:“……”
岳虎胸口起伏不平,脸上还堆着几分“吃力”的涨红。
台下爆发出喝彩,甚至有痴迷“四爷”的刺客激奋地站起身来挥拳。
岳虎稳住身形,粗喘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沉腰扎马。
这一次他吼声更大,左拳在身侧抡出半圈,整个人如蛮牛撞山般再度扑向林让尘。
还来?!
这次他早有准备,不再仓促格挡,只是微微侧身,躲过岳虎靠近后刻意放慢的拳风。林让尘右手抬起,指尖轻描淡写地在岳虎的拳头上一点。
岳虎立刻会意,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嘭”地一声,他重重砸在星台石板上,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还挤出一丝“痛苦”的抽搐。
仿佛被绝世高手的千年内力震飞出去。
林让尘强压下唇角的笑意,面上依旧是“李岁聿”标准的淡漠神情。
“不行了!不行了!”岳虎倒在地上,装作吃痛地大喊,“四爷太厉害了,我五脏六腑都在震啊!”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惊叹声混在一起,无不夸赞“四爷厉害”的。
林让尘走上前去,把倒地的岳虎拉起来,轻笑道:“岳虎是吧?我记住你了。”
岳虎顿时喜出望外,屁股也不痛了,连忙起身,腼腆地笑了几下。
“此次比试,四爷胜!”
主事高声呐喊,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李岁聿”:“四爷,你觉得岳虎如何?”
岳虎在旁边,偷偷地瞄着“四爷”,心情忐忑地等待他的评价。
林让尘故作高深,点点头道:“不错。”
岳虎差点没被高兴得昏过去。
能得四爷一句“不错”,他岳虎从此在江湖上也有了立足之地!
“少主,你看……”青瓷总觉得这次比试有哪里怪怪的,温和出声。
唐渡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停在“李岁聿”身上,眼尾一耷,没了兴味,幽怨道:“他不是李岁聿。”
唐渡望着天,叹道:“李岁聿啊李岁聿,你究竟去哪了?”
……
比也比完了,六席由岳虎继任,长老阁将他又留了几日,才让林让尘下山。
林让尘回到府邸时,日子已临近冬至,李岁聿借着他的身份,还在帮他查案子,没在林府。
他在庭院百无聊赖地转悠一圈,心里全是冬至日的事情。他忽然心头一动,不受控地走进偏院。
书案上放的书是没看完的《塞垣经略》残卷二,他的指尖抚过整洁的被枕。因他们身体互换,李岁聿常住在林府,李岁聿的这副身子早就被染上林府的熏香。
住李岁聿屋舍的那日晚上,他躺在简陋的床上,被子里满是李岁聿原有的味道。
那是很淡的皂角香,细闻下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味,清冽微苦。
李岁聿睡过的床被太平整,没有睡过的褶皱,没有翻身的痕迹,连被角都叠得齐整,好似从未有人在此栖身过。
林让尘忽然心头发闷,伸手攥住床被一角,狠狠一扯,又重重按下去。
他手很用力,在平整的布面上捏出几道凌乱的折痕,像是要在这过分干净的床被上,硬生生凿出一点有人生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