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被萧旸抱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渐渐收住,才道:“小旸,要不要吃糕?切了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个口感了。”
萧旸这才慢慢地从谢知微肩头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吃。”
生日蛋糕是要切了跟大家一起分享的,萧旸握着刀,一刀刀切下去,松糕被切成扇形块,总共六块,在座的每人一块。
松糕绵密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萧旸嚼着嚼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但他这回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哥,真的很好吃。”
谢知微笑了笑,拿起自己那块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齿间漫开,松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你要想吃了,我还给你做。”
萧旸用力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蛋糕份量不大,只能当个开胃小菜,正食才是大头。
席间大家一起用饭,又轮流给萧旸送生辰礼物。
谢知微没有光用蛋糕打发小孩,还另外准备了生辰礼物,是他亲自去书肆给萧旸淘的话本,有的还是绝版,他为了凑齐一套还费了点工夫。
裴定澜亲手给萧旸做了一个弹弓,萧旸被太后逼得既不想学文也不想从武,大弓是拉不开了,玩玩弹弓还是行的,况且小孩子不玩弹弓玩什么?
萧晏送了一副围棋,他老是看着萧旸跟罗杞衍拿围棋下五子棋,棋子都不怎么亮堂了,便挑了料子叫人做了新的。
谢蘅送的是学舌鹦鹉,她想着罗杞衍终究是要回罗杞的,到时候萧旸又没了玩伴,不如让鹦鹉陪着他多说说话。
罗杞衍的礼物也是亲手做的,是罗杞手法编的丝绦,还串了一枚罗杞风格的玉佩,打眼一看就知不是大周的东西。
生辰宴散,萧晏扶着谢蘅回内殿歇息,裴定澜被罗杞衍拉走问事儿。
萧旸趁这个空档,悄悄扯了扯谢知微的袖口:“哥,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知微正逗那只新来的学舌鹦鹉:“好。”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那丛新抽芽的藤架,在一处僻静的游廊尽头停了下来。
此处背靠着一面青砖花墙,墙外是新栽的一排翠竹,疏疏朗朗地立着,周围很安静,适合说话。
萧旸站定,背对着谢知微,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反复两三次。
谢知微察觉到萧旸不太对劲,却也没有急着问,只是等着萧旸。
过了一会儿,萧旸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花厅里那副欢欢喜喜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知微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沉静而郑重。
“哥。”萧旸声音在微微颤抖,“你也来自现代,对吗?”
谢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也是?”
“前世,我只活到了二十三岁。”萧旸退了半步,靠在那面青砖花墙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爸妈关系不好,一直打架,我是在他们摔东西的声响里长大的,考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也存了些钱,想着终于能离他们远一点了。”
“后来有一次过年我回去了一趟。”萧旸垂下脑袋,情绪无比低落,“他们用身体不好为借口把我骗回去,是为了让我跟老家的一个女孩结婚,那个女孩子是天生的智力缺陷,他们家愿意出五十万的嫁妆以及一辆车,我爸妈很心动,我说他们丧良心,被我爸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我没撑到医院就没了。”
谢知微怔住,透过眼前十四岁的少年人,去看前世也才二十三岁的萧旸。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会幸运。”萧旸苦笑,“刚睁眼时发现自己成了婴儿,还以为老天爷总算肯补偿我了,想着既然给了机会,那我就好好活下去。”
萧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是父皇眼里只有母后,母后……母后并不爱我,只是想掌控我,她不让我接近皇兄,逼着我做这做那,我稍微表现出一丁点不听话,她就发火,还会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十三岁生辰那天,她甚至给我下药,想让一个宫女……”萧旸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幸好皇兄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我,才没让她得逞。”
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在萧旸面前弯下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萧旸低垂的眼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我前世的家里人也不算好,我穿过来的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爹娘抛弃了我远走高飞,是我阿姐和祖父母把我拉扯大的。”谢知微伸手揉了揉萧旸的脑袋,“前年我认识了陛下,去年认识了你澜哥,还有你,一切人和事都在越来越好。”
萧旸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哥……”
“小旸,还记得以前读书背的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向前看、向前走,前途光明灿烂。”
萧旸吸了吸鼻子,又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
谢知微帮萧旸擦脸:“这就对了,太后终身不得出清思殿,不会再有人会为难你,你可以不用文采斐然,也不用武艺卓绝,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人有撼山越海的勇气,何愁不能从旧我走向新我。
第107章
罗杞衍在京城待过了三月三才走,参加了萧念衡的满月宴。
在萧念衡的满月宴上,罗杞衍送了他一只蛊虫,蛊虫滴血认主,平日里自己会找些小虫子吃,但是遇到了中毒的情况,可以用蛊虫解毒,并且一般的毒杀不死蛊虫,解了一次毒还能再用。
罗杞衍在大周待了这么久,对萧旸很好,给萧念衡送礼也大方,还帮了忙,萧晏回礼也没有吝啬,罗杞衍以罗杞使臣的身份来拜访的,便按照礼节送了罗杞衍一大堆罗杞稀缺的东西,让罗杞衍带回罗杞。
官刻典籍与历书、道地药材、种子、瓷器、锦缎……光是车队都好长一串。
罗杞衍离开那日,谢知微和裴定澜都去送行。
裴定澜靠在城墙根底下,双手抱胸,目光远远地追着萧旸和罗杞衍的身影,嘴里低声嘟囔:“我还以为他不打算回罗杞了呢。”
谢知微站在裴定澜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他是罗杞圣子,不可能一直待在大周。”
“我知道。”裴定澜仍盯着那边,语气有几分不满,“我就是觉得他跟小旸走得太近了。”
萧晏站在另一侧,什么都没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萧旸和罗杞衍。
难得的休沐日,皇帝陛下不上朝,也来给罗杞衍送行。
城门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风一吹便簌簌地摇,罗杞衍站在马车旁边,低头跟萧旸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罗杞衍微微弯着腰,方便萧旸不用仰头太累,姿态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萧旸仰着脸望着罗杞衍,只能看见嘴巴在动,说话的内容是一点也猜不到。
罗杞衍听完,便点了点头,又张开嘴说了句什么,萧旸也点了点头。
谢知微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家里就这么一颗小白菜,真的要被罗杞衍带走了吗?
不不不,罗杞衍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下手?
罗杞衍说了几句话之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萧旸的头顶。
日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将那片刻的温柔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萧晏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谢知微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陛下!”
萧晏被拽得一顿,回过头来看谢知微,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拦朕做什么”。
裴定澜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从另一边挡了挡:“哥,摸个头而已,你冷静。”
“冷静?”萧晏指了指远处那个还在萧旸头顶上没放下来的手,“他摸的是朕弟弟的脑袋!朕准他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