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了一句。
妇人听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客人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裴定澜也端起碗吃起来,他吃相不像谢知微那样斯文,但也不粗鲁,显然习惯很好。
李敢当和赵无畏就要粗狂些了,不过都是有礼数的人,不会跟主人家抢吃的。
谢知微还不忘关心:“大哥大嫂两人住?家里可还有旁的人?”
妇人笑着说:“我们有两个小子,这几天去他们外婆家里了,难得让我们清净清净。”
提到孩子,汉子脸上也是浓浓的笑意。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他那对不靠谱的爹娘。
提起他跟阿姐时,他们是否也有过这对夫妻这样的笑脸呢?
第29章
饭后,谢知微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装作随意地问道:“大哥大嫂,我打听个路,你们知道杨树村怎么走吗?”
妇人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杨树村?客人去杨树村做什么?那地方比我们小溪村还偏,路也不好走。”
谢知微笑了笑:“不瞒大嫂,我有个认识的人叫王桂品,在外地做官,他说他家在凌波县,因而我答应了他要是顺路就帮他回家看看。”
话音落下,汉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妇人的脸色也变了,碗筷差点没端住,她慌忙把碗放到桌上,扯了扯汉子的袖子,两个人惊疑不定。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妇人的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王桂品都死了快三年了,你、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谢知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困惑:“死了?不能吧?我前些日子还见过他,他还请我喝了酒呢。”
汉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妇人更是连连摆手:“客人你莫不是见了鬼?王桂品真的死了!三年前回乡路上遇到劫匪,人就没啦!这是整个凌波县都知道的事!”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极力配合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这……”谢知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在江宁府见到的那个王桂品,难不成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妇人“哎呀”一声,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当家的,你听到没有?客人说他见到了王桂品?可王桂品不是死了吗?”
汉子也懵了:“要是他还活着,刘铁柱两口子也不会念叨了。”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困惑:“大哥大嫂,你们真的确定人已经死了吗?。”
裴定澜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知微,你该不会真的撞鬼了吧?”
“你别说话!”谢知微瞪他一眼,声音都有点发抖。
妇人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客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既然见着了那个,回去之后还是找个庙里拜拜。”
谢知微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朝汉子妇人拱了拱手:“多谢大哥大嫂款待,也多谢大嫂提醒,我、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发飘,像是吓得不轻。
妇人连连摆手:“不谢不谢,客人路上小心。”
谢知微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大嫂,那杨树村……我还去不去?”
妇人“哎呀”一声:“去什么去?你去了找谁?找王桂品他爹娘?你跟人家说我在外边见着你儿子’?人家不当你是疯子才怪!”
“对对对。”谢知微一拍脑门,“大嫂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谢知微说着,从袖中摸出半钱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大嫂,这点钱您收着。”
妇人低头一看,眼睛瞪圆了:“客人,你方才已经给了一吊钱了,这怎么好意思?”
“大嫂收着。”谢知微把银子塞进她掌心,笑得勉强,“大嫂方才那番话,让我免了一场灾,这点钱算什么?”
妇人握着那半钱银子连连道谢。
谢知微缩着脖子走出院子。
裴定澜跟在后面,走远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谢知微低声凶他。
“笑你演得跟真见了鬼似的。”裴定澜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得太过放肆。
谢知微不想理他,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辘辘驶出小溪村,走出去好一段路,裴定澜才又凑到车窗边。
“知微。”
“嗯?”
裴定澜问他:“你说那对夫妻,今晚还敢不敢出门?”
谢知微想了想:“他们敢不敢出门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整个小溪村都会传,有人在外头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
裴定澜笑着摇头:“你这招真损。”
“我这叫策略。”
“行,策略。”裴定澜扬鞭打马,“那你临走又多给了半钱银子,也是策略?”
谢知微靠回车壁:“人家被咱们吓得不轻,总得给点补偿。”
裴定澜:“谢知微,你这个人心软得很。”
车帘“唰”地被掀开,谢知微探出头来:“我心软?你忘了谭辞道了?你忘了王杨春了?我要是心软,能搞死谭辞道?能搞郑家?”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搞谭辞道和搞郑家,跟你心软不心软是两回事。”裴定澜说,“你对敌人确实够狠,但你对好人呢?”
谢知微想说“我对好人也不心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前世就说自己要做个浑身是刺的人,扎死所有人,失败了,也没能投胎成刺猬,还是投胎做了人。
“心软有什么不好?”裴定澜跟谢知微掰扯,“对坏人狠,对好人好,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作风。”
谢知微盯着人看了一瞬,放下车帘,闷声说了一句:“驾你的马。”
裴定澜的笑声又传了进来。
马车辘辘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烟尘。
马车走了一阵,日头渐渐偏西,暑气却未减半分,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清,岸边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歇一会儿吧。”裴定澜勒住马,回头对车里的谢知微说,“马也累了,让它们喝口水。”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行。”
赵无畏牵了马往河边走,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李敢当,转身去扶谢知微下车。
谢知微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僵的腰,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河水清凉,从指缝间漏下去,溅在衣襟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水花。
裴定澜在旁边蹲下:“你洗脸真的挺豪迈。”
“你管我。”谢知微头也不抬,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裴定澜爽朗笑着,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
谢知微盯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然后把帕子塞回裴定澜手里:“干得不错,裴三郎。”
裴定澜:“……”裴三郎是过不去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走快走!别磨蹭!”
“这祸害早该沉了,留着她也是丢我们村的脸!”
“就是!好好的名声都叫她败坏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同时转头。
一群人正从河岸上游的方向往这边走来,粗粗一数有十来个人,都是普通村民打扮,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还光着膀子。
他们推着一只竹篓子往前走,那竹篓子编得密密实实,约莫半人高,底朝下,被人推着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