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没人说话。
周遭寂静下来,迟晏晃不动小腿了,在江颂年怀中乖乖坐着,没一会儿上下眼皮打架,好似要睡着了。
江颂年开了口:“哥,虎符还在你手中吗?”
江时瑞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小物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摄政王说,击退胡人的兵马前,虎符由我收着。”
江颂年沉默下来。
今日迟刃在朝堂上让江时瑞交出虎符时,江颂年才知道,原来虎符该是归他管的。
迟疏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一直以为虎符属于迟疏。
想来也是,迟疏战功赫赫,又是摄政王,要看他想不想交出权力,而不是能不能交出权力。
迟刃觊觎虎符,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拿到虎符,前线会崩溃。
虎符在迟疏手里,才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江颂年无奈地看了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甜的迟晏,对未来有些堪忧。
抬起头,江时瑞用同样担忧的眼神望着江颂年。
这让江颂年想起了上回在两仪殿道别。
江时瑞:“你的处境,我都听说了。”
江颂年沉吟片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兄长理解你,总归是世道的不好,让你迫不得已这么做。”江时瑞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他一手握拳,砸到桌子上,恨恨道,“他仗着自己是摄政王,就可以如此不顾伦常,岂有此理!”
梅香忙用袖子捂住江时瑞的嘴:“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说啊。”
江时瑞平复了一下心情,一开口又是痛心疾首的语气,只是声音轻了许多:“都是兄长无能,军中辎重粮饷还得依靠摄政王,否则我宁愿把你和晏儿接到陇平,不当这什么皇帝太后。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定然护住你们和陇平百姓周全。”
江颂年听得鼻尖一酸,知他者莫若江时瑞!
“我和晏儿走不了。”江颂年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御会乱套的。”
江时瑞握着虎符来到江颂年跟前,将虎符往自己胸口上一贴:“兄长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北方多打胜仗,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江颂年几乎要落泪了。
江时瑞看向手中的虎符,怅然道:“伯父与靖王走动频发,我虽也多次寄了家书,让伯父远离靖王,也不知伯父听进去了多少。可无论怎样,靖王与摄政王之间颇有龃龉,听闻摄政王在朝中只手通天,新上任的官员全是他安插的亲信。虎符送到我手中时,我很震惊。”
江颂年想起先前迟疏给他看的密奏,说道:“没有虎符,靖王的军队不会听命于你。”
“似的。可如果不是你,摄政王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交出虎符。”江时瑞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
“对。”江时瑞深吸一口气,痛心道,“但是不管外面怎么说,兄长知道,你是为了大御和晏儿才这么做的。”
“外面说什么了?”江颂年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
江颂年摇摇头。
“也是,你久居深宫,不知道也正常,”
江颂年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外面又要变天了?
江时瑞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就是你和摄政王之间的事。”
江颂年平静下来。
迟疏掌权,明眼人都知道他和迟晏在宫中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可他还是觉得不大对。
“那外面是怎么说我跟摄政王的?”
江时瑞猛地喝尽杯中的水:“说你委身摄政王。”
江颂年下巴都惊掉了:“我委身于摄政王?!”
他是为了大御和迟晏才在宫中夹缝求生的,这没错,委身于迟疏是怎么来的?
他和迟疏清清白白啊!
迟晏被这突然的动静吓醒,茫然无措地看着江颂年:“母后,你怎么了?”
梅香匆匆拉着江颂年的肩:“嘘!”
“是母后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江颂年胡乱摸了一把迟晏的脑袋,抱在臂弯中摇了摇,“什么事都没有,晏儿接着睡吧。”
梅香接过迟晏,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陛下,来姑姑这儿,姑姑给你唱歌。”
说着就抱起迟晏远离这两兄弟。
江时瑞一把揽住江颂年的肩,那么高大一个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的,怕你伤心难过,但是一看到你在摄政王面前逢场作戏,我就想到你在宫中受到的委屈,实在是情难自抑。”
江颂年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了。
他的确受了委屈,但也不是那种委屈。
敢情他身高一米九的大哥泪洒两仪殿,是以为他被迟疏强迫了。
他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来气,勉强把江时瑞推开了。
江颂年:“哥,你从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的?”
江时瑞一抹眼泪:“京中都传遍了。”
江颂年抬手扶了扶鬓角,有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他现在还真是“寡妇”。
谁这么缺德?
“京中……他们还怎么说?”江颂年声音都在发颤。
江时瑞支支吾吾,仿佛十分难以启齿。
不用他说,江颂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盛安夜话》他都看过了,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传闻了。
“哥,你听我解释。”江颂年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江时瑞点了点头,他知道江颂年这么做事出有因,不是江颂年自己能决定的。既然江家还在,那便说明江颂年的男儿身份没有暴露。
先不论性别,被迫委身于人总是煎熬的,他还愿意向江时瑞提起这件事就好,总比把事情憋在心里一个人苦苦咽下要好些。
作为兄长,他虽然没办法改变眼下的局面,多宽慰几句,让江颂年好受些也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颂年道,“你别误会,也不要听外面的人瞎说。”
江时瑞低头与江颂年对视。
江颂年:“我没有委身摄政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江时瑞掌心按在江颂年肩头,后者发髻上当啷作响的珠钗趋渐平稳。
他道:“好。”
——江颂年情绪太激动,凡事还是顺着他说下去更好些。
“我没骗你,不信你问梅香!”
梅香捂着迟晏的耳朵,哄睡哄得认真,自己也当没听见。
江颂年饶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舌头打结,不知该从哪里自证清白。
吱呀——
殿门被推开,顾敏恭敬地说明来意:“方才听到两仪殿传来争吵声,摄政王让末将前来看看。”
“没什么。”江颂年有些头疼。
顾敏没有要走的意思,江时瑞十七岁离家,早已成了人精,此时也知道了迟疏的意思,是他该走了。
江时瑞站起身,拜别江颂年,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江颂年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哥你信我。”
江时瑞没说话,也不知是真信,还是沉浸在谣言中不可自拔。
他转过身,只给江颂年留下一道背影,江颂年顾不得同他再争论什么,跟着走了几步,出声叫住他。
江时瑞回头看向他。
“哥,你说过你要活着回来的。”江颂年道,“不许食言。”
江时瑞眉眼倏然展开,伸出一只手臂,边走边晃:“回去吧。”
江颂年看着江时瑞的背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现下还未到睡觉的时辰,迟晏小憩了一会儿,顾敏进来那会儿就醒了,趴在梅香肩头听大人们说话。
江颂年收回目光,一转眼,迟疏已在两仪殿内坐着了,低头翻阅奏折。
“你要同我当面说什么?”迟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