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12)

2026-10-16

  他清了清嗓子,挺胸提气。

  “江大人——!”

  “在下——徐未宁——”

  翠云目瞪口呆。

  许多客人接二连三地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们。徐未宁在众目睽睽之下,两眼一闭,不为所动,仍旧四平八稳地喊。

  “今早到您府上——给您带了——两角茶叶——两卷书——笔墨纸砚——桂花糕——”

  “礼轻情意重——请江大人务必收下——”

  “若是、咳,咳咳咳咳咳……”

  话没喊完就岔了气,徐未宁捶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翠云忙跟着拍他的背给他顺气。片刻后,左边一间“玄”字级房门霍然打开,江允满面寒霜地站在门后,瞪着徐未宁,咬牙切齿道:“徐未宁!你到底要做什么!”

  “咳咳、咳……”徐未宁总算顺过气去,叹道,“江大人面皮薄,徐某人脸皮厚,想同江大人讲上几句话,就只得用些脸皮厚的法子……”

  他回过身去,朝四周拱一拱手,“打扰各位,抱歉抱歉。”便飞快地从江允身侧溜进房中。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徐未宁这才发现桌旁围坐着五六个人,目光正齐齐地汇聚在自己身上。

  其中一个阔额方脸的男人道:“你就是徐未宁?”

  听这语气,就好像徐未宁的名头如雷贯耳,难得一见,应当在后面配上半句“久仰久仰”。徐未宁谦虚道:“正是正是,敢问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那人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其余人亦将目光移开,吃菜的吃菜,喝茶的喝茶,留徐未宁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舔了舔嘴唇,有些口干。

  江允在他身后冷冷道:“说罢,你前脚找到我府上,后脚跟我到这里,纠缠不休,我倒听听你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同我说?”

  徐未宁十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江允在这群人中竟显得和蔼可亲起来,“呃,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是江大人你弹劾的折子……”

  话音未落,江允就将手一挥,打断了他:“怎么,所以你是来找我算账的?还是来同我卖好的?”顿一顿,硬邦邦地道,“你要算账,江某奉陪到底,要想卖好,可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不不不,”徐未宁忙为自己辩明,“那个,我是想说,江大人弹劾我倒没什么,我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江大人还有一封折子,是弹劾姬侯爷的,我也一并从殿下手里看过了,真是文采飞扬,字字珠玑,只可惜没什么大用……”

  他站得累了,便自觉地拖出一张椅子,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又给自己沏了杯茶,小啜一口,夸道:“这茶好香。”

  江允的额角青筋隐隐抽动两下。

  “‘没什么大用’?”

  徐未宁放下茶杯,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娓娓地道:“你瞧,江大人,你弹劾我的折子也不是一封两封了,殿下又几时处理过我?只要殿下喜欢,我不就照样能好端端地留在东宫么。同理,那姬侯爷呢,也十分地讨陛下喜欢……”

  江允道:“你的意思是,因为陛下亲近姬进忠,所以即便罪证确凿,弹劾他也没什么用处?”

  徐未宁捧心道:“嗯嗯,江大人好厉害。”

  江允冷笑道:“那么就不要弹劾他了,随他为非作歹去吧,收多少钱,杀多少人,都由着他来,再过几年,就把龙椅也让给他——”

  “哎哎!”徐未宁听他越讲越激烈,吓了一大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拦住江允了无遮拦的话,“江大人也不必太过生气,气坏了不好……虽然弹劾不了姬侯爷,但他底下几十上百个人,全都脱不了干系,从中抓几个出来,不也是功绩一件么。”

  江允道:“那些人不过从中摸了把油,沾了点腥,就算全部抓起来认罪,最坏也不过打几十板贬官而已,如何能抵临沂县数百条冤死的性命?”

  徐未宁道:“可是大理寺也查过这起案子,半点没有查到姬侯爷头上……”

  江允沉着脸道:“这是大理寺里也有姬进忠的同党,为了把他清清白白地摘出去,将账本证据全压了下来!”

  徐未宁叹道:“那么,如果弹劾的是李御史张员外郎之类的,大理寺就愿意查了罢……”

  江允不耐烦道:“查了有什么用?方才也同你说了,这些人在其中不过趁机得了些蝇头小利,就算认罪了,也落不到什么好罚,反而把案子干干净净地结了,叫姬进忠逃了干系——”

  徐未宁狐疑道:“谁敢欺君?”

  江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案子是结得干干净净了,但姬侯爷可没能逃得了干系呀,”徐未宁慢吞吞道,“你等他清清白白了,再随便参他一本,他不就逃不掉了么。”

  江允愣愣地看着徐未宁,电光石火间,脑海中有如明灯乍亮。他蓦地明白了徐未宁的意思。

  若是直接弹劾姬进忠,有大理寺同党的庇护,他大可以避重就轻,仗着陛下的纵容,全身而退;

  但若是弹劾李御史张员外郎之辈,叫他们把罪名全顶下去,将姬进忠洗得清清白白后,再回过头来参他一本,姬进忠就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辩解。

  这一辩解,就恰恰说明他与盐引案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而这干系的大小,在此时已经算不上什么重要的问题了。

  “堂堂侯爷,敢和朝廷命官结党,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是何居心?”

  徐未宁放下茶杯,那张秀丽净俏的脸上正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微笑。

  “江大人,欺君造反,才是死罪。”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完了,虽然主要剧情没有改动,但是多了很多互动我感觉比较萌…

  以及晋江那个抽头像的活动,我已非到无力

  搞事业的小徐真诱人/再来一遍.jpg

 

 

第9章

  话音落下,满堂寂寂。

  江允忽然产生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他面对着徐未宁,从上到下,分明是从没有变过的一张脸、一副瘦削身材,穿着宝蓝色的缎袍,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以前,全都是他最看不过眼的媚上之色。

  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看见的并非徐未宁,而是一位其它的什么人,因为穿走了徐未宁的身体,于是连带他通身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变得与这房中的所有人别无二般,不是什么太子娈宠,而是在下朝之后与他们结伴吃酒的京官同僚。

  “既然……那么……你为何……”江允一时有许多话想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何甘心屈居他人身下,做些令人不齿的勾当,不去经世济民,不去建功立业?这些话全挤在嘴边,又不知该先吐出哪一句,却见徐未宁忽然一笑道:“多谢江大人的款待,那个……我今早捎去的那些,茶书笔墨之类的,过几天再叫人送你府上,这会儿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宫里去,诸位吃好喝好,告辞告辞。”

  他朝在座各位颔首示意,离开玄字房,叫上翠云,一同下楼去了。

  等回到东宫,将要下马车时,徐未宁忽然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哎呀,不好。”

  翠云听他这语气,一颗心顿时吊到了嗓子眼,十分紧张道:“怎么了,公子?”

  徐未宁捶胸顿足,扼腕叹息:“我忘记买杏仁酪了。”

  翠云:“……”

  徐未宁掀起车帘,犹豫着要不要叫车夫掉转回去买,不料刚从轩窗探出脑袋去,就见坐在石桌旁的萧闵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住了他,招一招手:“过来。”

  徐未宁只得下车,到萧闵对面坐下,低头看着石桌上残留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