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57)

2026-10-16

  自孝和帝设立此职以来,直到如今,大周共发生过五起相当的大事:那时天下尚未统一,五起大事之中,有三起战乱,一起瘟疫,一起大旱。天子们来问过上天旨意后,不出半年,这些大事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可谓有求必应,十分灵验,于是奉真使又由五品升作三品,并从此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亲面天子。

  萧闵原是不信这些道术的。

  给宣庆帝炼丹药的两个江湖术士,据说就是当今奉真使邵裕玄的民间弟子。那两个江湖术士炼来炼去,也没见炼出什么真的仙丹,叫宣庆帝吃了三年五载的,越吃越犯病。萧闵继位以后,本想将那两个江湖术士拖下去砍了,骗人竟敢骗到皇家头上来,真是胆子比命大;只是被徐未宁引走了注意,得空便要满皇宫地抓徐未宁,一时无暇顾及那两个江湖术士,竟叫他们逃过一劫。

  他再想起这事,是在昨天晚上,徐未宁背对着他,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满箱子地掏自己的宝贝发簪时。他看着徐未宁的背影,心道,既然将要过节,日子喜庆,不宜见血,那便再留那二人一段时间的命罢。

  这样想着,夜里却许久也睡不着,翻身把熟睡的徐未宁揽进怀里,看着从床帐上端垂下来的明黄色流苏,又想道:那两人既是邵裕玄的徒弟,不如先找邵裕玄问罪。没准儿邵裕玄是有些真本事的。若能将徐未宁治好了,自己就放过他那两个骗子徒弟。

  有了这样的念头,萧闵比起宣庆帝,还要更加确信这栋问星楼的灵验。

  但徐未宁一见那楼高耸入云,就连半步也不肯走了,“好高,我不去。”

  “朕和你慢慢地走上去。”

  “我好累。”

  “累了就回宫休息。”

  徐未宁还没玩够,其实一点儿也不累,更不想回宫,于是生气地闭嘴了。萧闵用拇指擦去他嘴边的糖渍,放缓了语气,道:“你知道一会儿要放灯么?”

  “放什么灯?”

  “孔明灯。一会儿打更后,要放满天的灯,很漂亮,你同朕一块儿到楼上去看。不想爬楼,朕背你上去就是,嗯?”

  徐未宁听了,正中下怀,十分满意,怕萧闵临阵反悔,连忙道:“说好了,说好了,你不许耍我。”

  “朕耍你做什么?”

  萧闵带他走到楼前,等侍卫推开朱红大门,走了进去。门后童子见了天子令牌,跪见道:“恭迎陛下。”起身领着二人往楼上走。

  徐未宁跳到萧闵背上,嘻嘻地笑,伸出胳膊去,在萧闵眼前晃荡小鱼灯。

  楼中烛火微弱,只在每层楼入门处点一盏油灯,直爬到了三十三层,才见到较为适目的光亮,一个紫袍道士正盘腿坐在地上,埋头折一只莲花船。

  那道士须发灰白,面容却很年轻,好像早预料到萧闵会大驾光临,笑道:“陛下来得正巧,贫道刚要折完这只船,请陛下稍等一等。”说完,把那莲花船折好了,递给一旁的徐未宁。

  徐未宁道:“给我吗?”

  邵裕玄道:“给你的。”

  徐未宁抱着那莲船看,见它折得十分精巧,非常喜欢。邵裕玄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看了许久,先笑后叹,指着徐未宁对萧闵道:“这是仙鹤命格,天生灵气,是定国安邦之才。”

  萧闵不语。

  邵裕玄又道:“只可惜蛟龙不是真龙,绊了仙鹤的脚,灵气紊乱,所以一生受灾,没有好的下场。不过……”

  萧闵听了前半段话,已想掉头就走。忽听还有转机,便拿出了万分的耐心:“不过?”

  “不过仙鹤有两条命,如今这条命,若有真龙气养,便能回归本来的命格,声名显赫,大有所成。”

  萧闵道:“但他现在脑子糊涂。”

  邵裕玄笑道:“有的人糊涂,其实不糊涂;有的人不糊涂,其实很糊涂。这位呢,是一点也不糊涂的,只是刚受完灾,魂魄还没回来。不过贫道道行不够,虽能看出这些玄机,但若要把他魂魄召回来,还得找来贫道的师兄。”

  萧闵的嘴边,已经卡了升官赏金赐爵位一串话,但最先问的是:“他人呢?”

  “他原本在郦州的苍琅山上修行,但半年前云游去了,贫道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去找。”

  “那要陛下等一等才行了……”

  打更声响过一回。

  只听徐未宁“呀”地叫了一声。

  萧闵回头,见一片辉煌的孔明灯悠悠地升了起来,像千万颗明亮的星子,将天空映得有如白昼。

  “见到孔明灯可以许愿,”萧闵问徐未宁道,“你有什么愿望?”

  徐未宁扒在栏杆上看得起劲儿,嘴里还在咔嚓地嚼糖油果子,闻言道:“没有什么愿望。”

  萧闵道:“朕有。”

  徐未宁支起耳朵听。

  “朕很希望能回到今年开春之前。”

  徐未宁好奇道:“那时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萧闵垂下眼,没有回答,手掌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摩挲。那里有一块发白的箭疤。

  徐未宁被他摸得发痒,扭身躲开,想一想,大大地嘲笑他道:“你笨得很!不是马上就要开春了吗!”

  ==========作者有话说:==========

  当皇帝哪有不迷信的

 

 

第43章

  徐未宁如今虽然糊涂了, 但并不到神智不全的地步,只是有如五六岁小孩儿心智而已,而且胡闹起来时, 还比一般五六岁小孩儿更加容易哄好,与人相处,其实没有大的问题。于是萧闵稍作打算, 特旨封他做了一个翰林院待诏。

  徐未宁每日过了辰时才到翰林院点卯, 接着往长凳上一坐,便有太监过来给他垫背枕、放脚凳、脱外袍,众同僚路过见到他, 知道是皇上跟前的宠信,也都恭敬地同他问好。

  “董鹄!董鹄!”他从这一众人中, 眼尖地抓到一个熟悉身影, 高声叫道。

  他叫的那人身材微胖, 蓄着短须,模样已近中年, 被徐未宁如此小辈很不客气地直呼大名,却不恼怒,反而快步迎上前来,弓身对徐未宁笑道:“徐大人,怎么啦?”

  徐未宁指着桌面道:“我的桌上,怎么放了这么多书, 都是谁的?快拿走拿走。”

  董鹄应道:“哎。”忙把他桌面上的书收拾起来,搬到另一条长桌上去,又道, “老臣一时眼挫,竟没发现这堆杂书挡了徐大人做事, 该打该打。”说着,假意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徐未宁大度道:“无妨。”接着掏出竹片、绢布,摊放在桌上,开始做纸鸢。

  过了不久,一个太监匆匆地走进院里,对徐未宁道:“徐翰林,陛下召见。”

  徐未宁放下做成一半的纸鸢,很不情愿道:“唉。”

  董鹄笑道:“徐大人快去吧,老臣替您收好这只纸鸢,等您回来再做。”

  徐未宁对董鹄怀抱着十分的信任,于是将手揣进袖子里,晃悠悠地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才靠近书房门,只听里头传出“砰铛!”一声巨响,仿佛谁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太监即刻刹住脚步,回头对徐未宁道:“徐大人,稍等一下。”便走上前,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凝神听了一会儿,方才清了清嗓子,高声通报道:“陛下,徐翰林到了。”

  片刻后,御书房内响起萧闵的声音:“进。”

  太监这便推开门,对徐未宁笑道:“徐大人,请进吧。”

  徐未宁跨过门槛,见门槛底下躺着个石砚,墨点乱飞,御书房内有七八个官员分立两侧,皆垂目盯着地面,仿佛要用目光把地面盯穿一个洞来。气氛万分凝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萧陛下,神色亦很不善。他的目光落在徐未宁穿的白鹤云纹公制官服上,许久,神色隐约地缓和了些,语气如常道:“过来,给朕研墨罢。”

  他叫人重新取了个石砚来,让徐未宁在身旁坐了,吭哧吭哧地埋头研墨。

  御书房内,一时云销雨霁,春风拂来,底下的官员们,脖子酸的敢抬头了,胳膊痒的敢伸手挠了,憋了一口气的,也总算悄悄地长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