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6)

2026-10-16

  “汪汪汪汪汪!”

  狗叫声已近在咫尺。

  要爬起身已来不及,躲也没地方躲去。徐未宁只得下意识缩作一团,伸手挡在脸前——

  砰!

  沉重的狗身猛砸在他身上,他“呃”地叫了一声,觉得肋骨大概被砸断了两根,鼻间闻到了畜生那股腥臊的气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湿漉漉地流到颈上,应该是涎水。

  徐未宁紧闭着眼,做好了即刻被狗撕咬的准备。

  ……

  ……

  长风在辽阔天穹下呼啸着掠过。

  徐未宁浑身已冷汗涔涔如雨下,心跳突突如擂鼓,又过了半晌,才壮起胆子从手臂的缝隙间偷看一眼,却发现流到自己颈上的不是涎水,而是红白交融的血。

  那恶犬的头颅已被一支箭矢正中贯穿,彻底断了气。

  徐未宁喘了几息,这才颤巍巍地把它从身上推下去,抹掉颈间温热的血,手脚发软地翻身爬起来。

  一抬头,发现萧闵持弓而立。

  想必那一箭就是他射来的。

  “殿下真是箭术高超,英姿非凡……”徐未宁气若游丝道,“大仁大善,大恩大德……”

  萧闵冷笑道:“你带着它直往本宫这儿跑,是想叫它一会儿又扑到本宫身上来么?”

  徐未宁忙举起手,连连摇头:“殿下冤枉,明郎方才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哪里还能多余有这种心思。若是知道殿下站在这个方向,明郎就是死也要往远了跑的。”

  “是么?”

  徐未宁又连连点头,发誓自己所言千真万确。

  他看萧闵神色尚且正常,既无不满,亦无迁怒,料想自己逃过了这一劫,便想溜回去继续平安无事地伺候人喝酒。却见萧闵从禄公公捧着的箭筒里抽出支新箭,搭在弓上,对着他张开了弦。

  “站着。”萧闵道。

  刹那间利箭离弦破空,急啸着擦过徐未宁的身,嗒的一声闷响,深深地扎进了徐未宁身后八丈远的靶心中!

  “……”

  徐未宁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他缓缓地回过头去,见那只被射中的活靶在半空中前后晃荡,从两端木桩中间的绳索上穿行而过,被一旁的太监取下,再换上新的活靶,抽着绳索将它送回原位。

  徐未宁呐呐道:“殿下……好箭法……”

  “哦,”萧闵十分有趣地笑道:“既然好箭法,怎么还吓得脸色发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箭但凡射偏一点就会要命,只要是个惜命的,站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会吓得脸色发白,除非是个死人。

  但严格来说,死人的脸本就是白的,所以也不算例外。

  “只是太突然了,明郎还没有准备好……就是,突然地被吓了一跳而已……”

  “是吗?”萧闵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就站在那里不许动,本宫再让你好好地见识一下。”

  徐未宁闻言大惊,万万不想站在这里给萧闵当第二只活靶子,“殿下赏脸,明郎受宠若惊,只是眼下日头有些晒,明郎有些睁不开眼,不如……”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从他耳边疾驰过去。

  “不如什么?”

  “不如,不如……”徐未宁愁云惨淡,“不如让明郎到殿下身边去,离得近了,更方便欣赏殿下的风采……”

  萧闵哂笑一声,并不搭理,又一连对着徐未宁发了三箭,箭箭都从他的身侧险掠过去。

  他每放一箭,徐未宁的脸色就多白一分,眼睛溜溜地转着,瞅瞅萧闵,又瞅瞅箭筒,在心里默默地数,十一十二十三……数不清还剩多少支,但数着数着,便依稀看见阎王爷老神在在地飘浮在半空中,朝着自己拈须微笑。

  接着,萧闵便看见徐未宁忽然站不稳似的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啊……!”一声短促的痛叫。

  箭矢这回实实在在地划开了徐未宁的肩膀,衣裳撕裂,血肉飞溅!

  他被飞箭的力道带得偏过身子,踉跄两步,伸手捂住伤口,那张秀丽俏净的脸上,浮现出难忍的痛楚之色。

  “呃……好痛……”

  变故陡生,在场的宫人们纷纷侧目垂首,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离萧闵最近的禄公公,能最切身感受到他身上骤然阴沉的气场,顿时掉下两滴冷汗,悄悄地退到后面去了。

  片刻之后,萧闵丢开长弓,大步朝着徐未宁走去,衣袍猎猎,拽起人就往回拖!

  他扯住的正好是徐未宁受了箭伤的胳膊,而且完全没有收敛力气,于是扯得那道伤口崩裂更开、血流更多。

  徐未宁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走,一路在嘴上唉哟唉哟,在心里倒霉倒霉,“殿下……等等……”

  萧闵恍若未闻,径自将他丢上马车,回到承明殿外,又拽着衣襟拎他下来,丢到殿门前。

  “徐未宁,”萧闵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语气森然,“你当真以为本宫是蠢货,还会心疼你这些把戏吗?”

  徐未宁讪讪道:“不敢不敢,绝无可能……是腿软了,没有站稳而已……”

  萧闵“哈”地笑了一声。凭徐未宁对他的了解,那笑万万不是信服的笑,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这通常预示着他将要大大地发作一番了。

  一想到萧闵发作的样子,徐未宁不仅肩膀痛,而且手腕也痛,喉咙也痛,屁股也痛……总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痛。

  “站不稳就跪着,跪半个时辰,”萧闵冷冷地对他下了指令,“要是跪也不稳,你这双腿就别要了。”

  说罢,拂袖进殿里去了。

  徐未宁等他身影消失得看不见,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跪一下倒没什么要紧,就怕萧承安那厮又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花样,譬如要吊着自己来一发什么的……

  他撕下衣袖,将伤处草草包扎起来。这道伤看着唬人,却只是皮外伤,既未伤筋也未动骨,不一会儿止住了血,便没什么大碍了。

  只听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另有一人从殿中出来,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徐未宁身前,很不客气道:“谁许你在这儿乱动的?”

  徐未宁道:“那个……也没人不许我在这儿动……”

  宝珠喝道:“殿下叫奴婢监督你好好跪着,好好反省,跪得不好,就再多跪半个时辰!”

  徐未宁听了,惊道:“劳烦你陪我,何必那么麻烦,我保准老老实实的……”

  宝珠冷笑道:“那谁晓得呢?你要是跪着跪着抻个懒腰,打个盹儿,让殿下发现了,回头不还得把账算到奴婢头上来?”

  徐未宁唉声叹气,觉得这宝珠也实在是机灵得很。

  而且她当真是尽心尽力地在办这项无聊的差事,不但不许徐未宁打盹儿抻懒腰,还不许他塌腰勾背,非得徐未宁一本正经得犹如七尺笔杆般挺直。可惜徐未宁并非笔杆,也并非笔杆成精,于是原定的半个时辰便延长成了一个时辰,又紧接着延长成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徐未宁怀疑自己将要跪到七老八十。

  这是比较好的预计,因为说明他至少还能活到七老八十。

  “那个……”

  “什么?”宝珠正坐在台阶上吃晚饭,听见徐未宁叫,便觑了他一眼。

  徐未宁巴巴地望着她的饭:“有我的份么?”

  “没有。”

  “怎么没有?殿下好像没说不管饭……”

  宝珠冷笑一声,盖上食盒道:“谁在挨罚的时候还想有饭吃的?奴婢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徐未宁不吭声了。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气虚地叫道:“那个……”

  宝珠道:“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