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8)

2026-10-16

  他掰着指头,一五一十如数家珍,越数,萧闵的脸色就越黑,太监们的呼吸也越轻。

  翠云心如死灰,想着无非也就一死,能有什么大不了,于是把心一横,牙一咬,冲着房柱就要撞上去。

  徐未宁大吃一惊,猛地弹起了身,唉哟一声扯住了她的腿,把她拖了回来,“所以,其实,那个……如果要说是偷,那就应该在我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偷掉才对……但我都知道了,只是故意没有声张……因为我心知那是要换了钱去买药给我,偏殿里已经不剩多少钱了……”

  说到这里,他眼里隐隐流露出几许不忍,几许沉痛,几许叹息。

  “事到如今,我也不敢欺瞒殿下,”徐未宁惭愧道,“明郎心知肚明却假装糊涂,卖了殿下的赏赐,实在对不住殿下,甘愿受罚,请殿下将明郎一并逐出宫去吧……”

  萧闵毫不客气地把他掀翻在地,冷笑道:“你想得倒美。”

  顿一顿,又道:“本宫可不记得你有那么身娇肉贵,成天要生什么病,吃什么药。你们主仆俩这一唱一和的,真以为本宫是好糊弄的?”

  徐未宁倒在地上,也没试图坐起来,就这么认命似的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我也不想吃药……”

  萧闵道:“滚起来。”

  “明郎的膝盖还是痛得厉害,屈伸不能,暂缓一缓才能动得了,殿下恕罪……”

  萧闵冷笑道:“你再装模作样的,本宫就当真废了你这双腿。不过罚你跪半个时辰而已,能过这许多天也不见好?”

  徐未宁冤枉道:“殿下明鉴,明郎可跪了将近四个时辰,跪到快半夜三更……”

  “胡说八道。本宫何曾叫你跪过四个时辰?”

  “明郎也记得是半个时辰,但宝珠说,她的意思就是殿下的……呃,不对……殿下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跪得不好,就要多跪半个时辰,明郎时常跪得不好……”

  萧闵瞥了禄公公一眼,禄公公顿时会意,上前掀起徐未宁的袍脚,露出那对青肿的膝盖。

  徐未宁唉声叹气,“明郎哪敢违背殿下的意思……即便殿下叫我跪到再站不起来为止,也全凭殿下高兴就是……”

  萧闵的胸脯起伏着,双颊鼓动,看样子恨不得把徐未宁整个儿丢出窗去。然而总算没有这样做。片刻之后,他厉声喝道:“去把宝珠拿来!”

  宝珠被押进偏殿的前院里,按在条凳上时,还不知自己遭了什么殃,惊声叫道:“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正看见禄公公走到自己身前,当即惶急地求问道,“公公,这是要干什么?”

  禄公公道:“殿下有令,杖责四十。”说罢,向着两侧的太监道,“打。”

  宝珠顿时如遭雷殛,脸色唰地白了。不留情面的四十大板,能把人当场打死了去。她道:“到底——”话没说完,就变作一声惨叫。

  十来大板打下去,直把她打得呼吸急促,脸上现出一种诡异的红白色。就在这时,只听有人高声通传道:“皇后娘娘驾到——”

  一个柳眉细眼、凤钗罗裙的妇人在众多宫女的拥簇下款款进了院里,瞥见院中光景,扬眉道:“看来是本宫来得不巧,正撞上这里混不安生。这被打的是哪个丫头,犯了什么大错?”

  宝珠气息奄奄间,听见这道声音,登时如回光返照般哆嗦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叫道:“娘娘,娘娘救救奴婢……”

  姬皇后看清她的脸,两弯秀眉扬得更高,几乎要飞进云鬓里去。萧闵这时也从房里走了出来,淡淡地扫过宝珠一眼,给姬皇后请安:“儿臣见过娘娘。娘娘大驾光临,怎么也不差人提前告诉一声,好叫儿臣早早收拾干净。”

  “本宫也是忽然起的念头,随便进来转一转而已。”姬皇后看向宝珠,挑起下巴道,“宝珠,本宫先前对你对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务必要好好地伺候太子殿下,你倒好,不但没讨着殿下的欢心,还闹得这么大一出乱子,真让本宫情何以堪。”

  “奴婢不知……娘娘,求娘娘饶命……”

  姬皇后道:“你要饶命,也该求太子殿下饶你的命,一个劲儿地求本宫做什么?”

  宝珠哭道:“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

  姬皇后看向萧闵,萧闵冷淡道:“这丫头妄自揣测儿臣的心思,自以为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有这样的胆子,怕不是哪天要爬到儿臣的头上来。”

  “哦?”姬皇后顿一顿,“有这种事?”

  “奴婢不敢……!”宝珠听了,明白过来,这是徐未宁到萧闵跟前告了状。

  她那时见到徐未宁昏死过去,确是有些心虚,但回到厢房里转念一想,又觉得那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单看萧闵这大半月来对徐未宁的态度,谁也不会以为徐未宁在萧闵那里还有什么话可说。何况萧闵既把人弄出半片肩膀的血拖回来,又叫人带着这半片肩膀的血在殿门前长跪,哪里有一点想要徐未宁好过的样子?

  宝珠浑身抖如筛糠,“殿下误会了,奴婢那时见殿下很气不顺的样子,便想替殿下出这口气,绝没有什么其它的心思……”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儿臣过分冤枉了她。娘娘特地挑来的丫头,属实很会替本宫着想。”萧闵微微一笑道,“那么依娘娘来看,这丫头要怎么处置才好?”

  宝珠嘴唇翕动着,万分祈求地等待姬皇后开口判决。却听她平静道:“不论什么理由,既敢擅作主张,那便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活该直接打死了丢出去。”

  她挥一挥手,“继续吧。”

  宝珠瞪大双眼,一颗心直沉到了谷底,拼了命地挣动起来,却被死死地按住了,“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殿下,殿下饶命……!”

  她的哭叫声逐渐在身后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萧闵和姬皇后一同进了承明殿,分坐在紫檀方桌对侧。禄公公端上热茶和点心,在桌上一一摆开,躬身退了下去。

  萧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娘娘怎么不用点心?”

  姬皇后叹道:“这几年陛下龙体抱恙,本宫真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下,如今总觉得这胃里酸酸胀胀的,怕是也闹出了点什么毛病。”

  萧闵道:“娘娘这是思虑过度了,须得静心调养一下。这许多事情,总有人去管,又何必您来挂心。”

  姬皇后嗔他一眼:“陛下前月找来的那两个江湖术士,说是能炼出百毒不侵的丸子,吃一颗药到病除,吃两颗延年益寿,吃三颗长生不老,吃四颗起死回生。你说,这世上哪有起死回生的事情?陛下却对那两人信服无比,把华清宫改作了他们的炼丹房,命他们在半年内炼出这神丹来。那神丹吃下去,是药是毒,是死是活,谁能知道?本宫无论如何也劝他不动,可不难免忧虑挂心么?”

  萧闵道:“父皇这是病得久了,求仙问佛,得了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不想万一没用,只想万一有用,也是人之常情。至于那两个江湖术士,儿臣找时间砍了他们的脑袋就是。”

  姬皇后道:“你就不怕陛下怪你的罪?”

  萧闵道:“孰是孰非,父皇也不见得那么糊涂。”

  姬皇后笑道:“陛下如今心力不济,你也是大小事都管得了!就算他要怪罪你,其实也没甚么好怕的。有你主持这一切,本宫心里便稍安些,只是还有一件事,本宫想来想去,怎么也放不下。”

  萧闵问道:“什么事?”

  姬皇后道:“本宫听闻,江侍郎昨日在御前上了封折子,弹劾你耽溺美色,专宠佞娈,于情、于理、于德,都不是太子当有的作派,天长日久,恐生祸患。本宫便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古往今来,帝王将相,哪个帐中没有三千美人?你要喜欢,便向各地广招一些来,再把如今这个给处理掉,朝中的风言风语,不就自然平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