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17)

2026-10-18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想念燕翎。想念王府里的人们,想念亲手打造的盥洗间,想念他和费适一起种下的石榴花,想念费适身上的沉水香,想他的手。

  那只抓他逃命,替他换药,替他在夜里掖被角的手。

  悔恨弥漫着,身周似乎更凉了些。他不该情绪崩溃就任性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在山坡上发呆,不该听到脚步声还大意地以为是亲卫。

  他应该找到费适直接问一句,三年前的事儿是你让费忠做的吗?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费适大概就会用那种又轻又稳的声音把所有摊开来,说清楚。

  然后自己会说什么?

  他会哭,他会抱着费适哭,费适也会抱住他,将他搂紧,给他力量。

  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金帐里,被困在不知离费适多远的地方。费适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萧汀的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他好想费适,想得心口发疼。他将毯子盖在头上整个蒙住,假装身后裹着他的不是裘皮,是爱人温暖的胸膛。

  “降虎兄……”

  隔日一早,阿吉又来了。

  萧汀刚洗漱完,哑巴侍女端着木盆走出去,帐帘就被掀开了。

  阿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走进来,一见萧汀就愣了一下。

  “殿下,你……”

  萧汀坐在矮榻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但脸色似乎比狐裘还苍白,眼下有一小片不算明显的乌青,一整个我见犹怜。

  "我没事。"萧汀淡淡地笑了笑,“前些日子睡得太多了,昨夜就不怎么睡得着。”

  阿吉走过来在矮几对面坐下。眉头皱着,既担忧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药的份量大了些,伤着你身体了。”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是闷坏了。这帐子不见风,也不见阳光,我初初回来时也很是不惯。关在里面久了会憋出病的。”

  萧汀没有说话。

  阿吉低头,看着矮几上的一堆木盘,那都是他从草原各处搜罗来的美食,但现在几乎没怎么动,仅剩的良心啃噬着他。

  "冬日草原……没什么景致。同别处一样,都是白的,冷的。不像夏日……夏日的草原很美,真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河里流着清亮的水,野花开满山坡。牛羊散在草地上,像云朵一样。”

  用尽所有词汇描述出一副美景,可依然是这么干巴巴的。拙吉焦虑地抓了把头发,看向萧汀,满眼的期待。

  “总之很美很美。长寿哥哥……等到了夏日,我带你到处去看看。看最美的草原,看最美的山。”

  还想把我困到夏日。萧汀嘴角弯了一下,“好。但冬天也有冬天的美吧。我还没见过冬天的草原是什么样的。”

  "今日……有冰雪那达慕。"阿吉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提高了些,“各部的男儿都要去参加。摔跤,赛马,射箭。很热闹,很好看。”

  萧汀有些意外,“你让我出去?”

  “当然得派人保护你。”阿吉飞快地说,“你这么……这么好看,草原上没见过你这样神仙模样的,我怕别人会冒犯你。”

  是看守还是保护不重要,能出去探探情况就好。萧汀点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阿吉立刻笑开了,站起来后退一步,“那我去安排,哦,小费叔还需要帮我个忙,他不能陪你去,你……你多穿点,草原的风刮起来太猛了……”说着说着往外走,脚步声噼噼啪啪踩在雪地里,一路远去。

  一炷香的功夫就准备好了行程,萧汀走出金帐,外面雪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马车在雪原上缓缓行驶。到了河畔,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周围已聚集了很多人,雪地被踩实了,中间留出一大片圆形场地,四周围着各色旗幡和彩带。场地边沿搭了几个木台,台上坐着长老和贵族们,台下围着看热闹的人群。

  马车停在木台旁边。阿吉的侍卫把萧汀扶下车,引着他往台上走。

  台上的贵族们看到萧汀,眼睛都直了。

  白色狐裘裹着大红洒金的缎袍,露出领口滚着的金边,编着金丝的发辫垂在脑后,只有两条顽皮的搭在肩上。脖子挂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项链,手腕上戴着银镯。

  最关键是那张脸。他的皮肤白得像雪,却又比雪更加莹润,眉目精致得连最好的画师也描绘不出,眼睛是深黑色的,带着一点草原人没有的温润和沉静。

  他们不知道,这是被誉为大晟第一美人的脸。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

  “那是谁?”

  “拙吉王子金帐里的人……”

  “好漂亮的人……天上的神仙吧……”

  萧汀曾跟猎户杨大叔学过北酋语,大约能听懂几句,但也装作没听见,坐在阿吉给他留的位置上,看向台下的圆形场地。

  最先开始的是摔跤,场中两个草原汉子,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黑红;另一个穿着皮背心,身体瘦长,动作灵活。两个人互相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推搡,脚在雪地上踢踏,雪雾飞扬。

  萧汀看不懂。

  他不知道摔跤的规矩,不知道谁赢了谁输了。他只看到两个男人在雪地上扭打,像两头野兽,招式也并不利落,一点也不美。

  摔跤结束。光膀子的男人赢了。他举起双手,对着台上的贵族们吼了一声,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在雪光下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厚实得像一头熊。

  萧汀又想起费适。费适也有好看的肩背线条,但费适跟这不一样。

  费适的肩背线条是修长的、紧致的,从肩线到腰线收得利落干净,脱了外袍之后那一截窄腰被束甲的带子勒出分明弧度,两条肩胛骨在皮肤下面轻轻滑动,像一只敛着翅的鹤。不夸张,不张扬,但有力。

  哪里像这些摔跤手了。他把目光移开,敷衍的笑了笑。又看直了几个人的眼睛。

  赛马很快开始。

  号角一响,十几匹马从场地西面的栅栏后冲了出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白雾,骑手们伏低了身子,长鞭在半空甩出清脆的噼啪声。

  萧汀坐直了些。草原上的马果然跟中原的不一样,胸宽腿长,浑身油光水滑,跑起来四蹄腾空像一道流动的云。有一匹枣红马跑在最前面,马背上的骑手是个年轻人,脸被风刮得通红,但嘴角咧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周围的人嗷嗷叫着涌上去。他被人群簇拥着跳下马,肩上披了一条大红绸带。人群把一朵丝绸扎的大红花递到他手里,红艳艳的,花心缀着金线。那年轻人捧着花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大步走到场地西侧,把花塞进一位草原少女手里。

  少女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但笑起来一口白牙亮得像雪光。接花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周围人哄笑起来。年轻人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少女的辫子甩出去又甩回来,打在年轻人的脸上,两个人都在笑。

  萧汀盯着那朵大红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费适穿着大红飞鱼服从京城门洞里追出来的那天,费适也在马背上伏得低低的,雁翎刀挂在腰上,整个人跟马融成了一体。如果费适来参加这场赛马,这些个骑手大概连他的马尾巴都追不上。

  萧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不想再看,转头瞅向了射箭的场地。

  原本十个人的靶位如今只剩两个人在比了。其中一个身形壮硕,膀大腰圆,手里那张弓比寻常人的大了一圈。

  旁边有两个贵族在高声议论着,"那不就是去年射落三只鹰的巴图吗","听说他能一箭贯穿两头黄羊","那把巨弓就没几个人能拉动"之类的话。

  壮汉拉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箭箭不落空,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萧汀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比壮汉修长得多,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头戴毡帽脖脸间蒙了一块葛巾,从鼻梁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