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到村口,程愫忽然喊了一声:“停。”
林宣勒住牛,程愫看着老槐树下站着的人,是程光耀。
程光耀背着一个旧书袋,站在树荫里,脚边还放着个包袱,像是等了很久。他看见牛车停下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攥着书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程老大站在他旁边,看见程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愫儿……”他搓着手,声音有些发哑,“光耀也去府城考试。你看,能不能让他跟你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程愫从车上探出头来,看着程老大。俩人对视了一眼,程老大的脸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会儿站在那儿,腰都弯了几分。程愫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站在树荫下的程光耀。程光耀低着头,不敢看人,可那书袋背得正正的,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的,瞧着与从前的模样是有些不同了。
林宣也看了看他,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程愫,“九郎?”
程愫看了程光耀一眼,程光耀站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程愫收回目光,只说了一声,“上车吧。”毕竟论资排辈起来,他还是对方的长辈,这么大的侄子他实在叫不出口。
程光耀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程愫已经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了。程光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程老大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程光耀这才回过神来,弯腰拎起包袱,跑过去。林宣跳下车,帮他把包袱放上去。程光耀站在车边,看着程愫,张了张嘴。“……那个、小叔……我……”程愫看着他,“上车吧,路远。”
程光耀点点头,爬上牛车,在角落里坐下,离程愫远远的。林宣跳上车辕,拿起鞭子。
“驾——”牛车又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程老大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忽然叹了口气。
他刚回头准备回家,突然发现程万山不知何时过来的,他竟然没有发现对方送人送到了村口。
他面色有些尴尬,多年没有联络过兄弟感情的两人,此时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老大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人老了突然开悟了一般,忽然开口:“老三,光耀他……糊涂过,可他知错了。我也糊涂过,从前那些混账事,你多担待一下。”
程万山没接话,程老大又道:“这回让他跟着你家愫儿,路上多学学。读书的事,他不如愫儿,可他是想学的。”
程万山转过头,看着这个大哥。程老大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比去年更深了。程万山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在田埂上跑。那时候他们家也穷,可大哥也会把好吃的留给他。
后来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日子,就慢慢远了。
再后来,他家败了,搬回来,大哥站在门口,没有伸手,可也没有落井下石。
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只是从前总爱攀比罢了。闲话听多了,难免生了嫌隙。再加上从前发生的那些旧怨,一时之间的确让人难以释怀。
程老大多年不跟他们家来往,如今突然低头,倒有些让程万山不知所措起来。
程万山收回目光,叫了声大哥。
程老大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这声大哥从前都是老二叫他,从程万山的嘴里已经多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一开始觉得有些怪怪的不适应,但毕竟是亲兄弟,心结放下之后,反倒自在了许多。
“大哥,光耀不笨,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考上童生。他就是心浮,静不下来。这回让他跟着愫儿,好好看看愫儿是怎么读书的。”程万山不是自夸,他是真觉得自家儿子读书有天赋,不是什么人都能比得上的,这点他还是十分骄傲的。
程老大点点头,没说话。程万山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程老大听完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突然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在说他们是一家人。
牛车走在官道上,吱呀吱呀的。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程光耀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他这个小叔比他年岁小了将近十岁,余光看过去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那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旁边没有人。
程光耀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从来不知道,读书可以这么安静。
林宣坐在车辕上赶车,不时回头看一眼。看程愫有没有冷,有没有渴。程光耀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走了一个时辰,林宣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说道:“走了大半日了,歇歇吧。”大黄自从买回来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全家都很爱惜这头牛,林宣也是,不仅人要歇一歇,牛也要歇一歇。
他跳下车,从车上拿下水囊,递给程愫。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林宣又拿出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半给程愫,一半留给自己。
程光耀坐在车上,看着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下车。林宣看了他一眼,从车上拿出一个饼,递给他,“吃吗。”
程光耀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有点硬,可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其实他自己也带了饼的,是他娘亲自做的,但他突然就想尝尝程愫递给他的饼是什么味道。
程愫吃完饼,拍拍手,又拿起书。林宣把水囊挂在车边,跳上车辕。程光耀看着程愫手里的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小叔……”
程愫抬起头,程光耀的脸红了,低下头,“我……我有个地方不懂。你……你能给我讲讲吗?”
程愫看着他,没说话。程光耀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车板里,“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哪儿不懂?”程愫的声音很平静。
程光耀愣了一下,连忙从书袋里掏出那本《四书章句》,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这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读了十几遍,总觉得没读透。”
程愫接过书,看了一遍,想了想,道:“‘和’不是什么都顺着别人。该坚持的要坚持,该争的争。可争的时候,不伤和气。这叫和而不同。‘同’是什么都顺着别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没有自己的主见。这叫同而不和。”
程光耀听着,若有所思。程愫把书递还给他,“你再读读,想想。”
程光耀接过书,低头看了起来。这回他看得进去了,一字一句,慢慢地读。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我明白了。”
程愫看着他,“明白什么了?”
程光耀道:“我以前读书,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这叫‘同而不和’。我该自己想,想明白了,才是自己的。”
程愫点点头,没再说话,又拿起自己的书。程光耀低下头,继续看。这回他看得更认真了。林宣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鞭子一甩,牛车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程光耀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书,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跟小叔同行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跟他们一样赶路的书生。
林宣把车赶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这条路他们以前去参加府试的时候走过,他知道怎么把握时间,如今这个速度,刚好晚上可以赶到下一个镇上休息。
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书已经换了一本,是罗先生给他的历年院试优秀文章。他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
林宣回头看了一眼,把他的书袋往上拉了拉,怕颠出来。程愫没察觉,还在看。林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