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在地里忙着,歇了一会儿。程愫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
林宣坐在他旁边,拿着水囊喝水。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最近上门给程愫说亲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程愫考了秀才,又是小三元,名声在外。虽说家里还不算太富裕,可谁都知道,这孩子前途无量。镇上的、县里的,甚至府城都有人托人来打听。有开粮铺的,有开布庄的,还有几个读书人家,想把女儿嫁给程愫。
第74章
虽说家里有个童养夫郎, 可谁知道这事做不做的数!听说年纪比他还大五岁,那都是老哥儿了。
钱氏应付了一拨又一拨,嘴都说干了。程万山坐在堂屋里, 端着茶盏,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出息了, 有人看得上;愁的是,儿子心里好像是有人了, 这事不好办。
林宣这几天话更少了。他躲在后院, 不是劈柴就是削竹签,不往前面凑。可那些说亲的话,还是飘进他耳朵里。
“程老爷, 我家闺女今年十五,长得水灵, 针线活也好。配你家公子, 门当户对。”
“程老爷, 我家在镇上开铺子, 有三间门面。闺女嫁过来,陪嫁少不了。”
“程老爷,我家……”
林宣把柴刀劈进木桩里,拔出来, 又劈。一下一下的, 力气大得吓人。
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 进了院子,看见林宣在后院劈柴。他走过去,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阿宣哥, 你歇会吧,柴够了。”
林宣没停,又劈了几下,才把柴刀放下。他低着头,没看程愫。“嗯。”
程愫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了?”
林宣摇摇头,“没什么。”
程愫没再问,转身进了屋。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林宣也在。程愫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试探着说道:“阿宣哥,你说,那些来说亲的人,烦不烦?”
林宣正在绣汗巾的手顿了一下,“嗯。”
程愫又道:“我想早点把亲事定下来,省得他们总来问。”
林宣手里的针忽然扎到了手,但他仿佛没觉得疼似的。
程愫没察觉,继续道:“我跟阿娘说了,让她别再应那些人,我心里有数。”
林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程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背影。“阿宣哥?你怎么了?”
林宣没回头,“没事。我先回屋了。”他说完,快步走了。
程愫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皱了皱眉。他不明白阿宣哥这是怎么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这些年一起相依相伴,也算是两小无猜。
阿宣哥儿年纪不小了,他自己如今虚岁十六,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此时把亲事定下来也算合适,只是为何看阿宣哥的神情好像不是很高兴?难道不想嫁给他?
程愫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心里就泛酸难受的厉害。上次他问阿宣哥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没回答。
没回答是不是就代表默认了?
默认就说明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到底是谁?!
林宣回到屋里,把窗子打开了。月光透过窗子打在他身上,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想起白天那些说亲的人,想起程愫说的“早点把亲事定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要定亲了。
要娶别人了。
那自己呢?
自己算什么?
童养夫郎。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可那不过是小时候的一句玩笑,作不得数。他什么都不是。爹娘有跟没有一样,他没有家,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
等以后九郎成了亲,他还怎么留在程家?处境多尴尬。
林宣暗暗想着自己找个时间离开程家,另外找个活计生活。
程愫并不知道林宣的想法,他打算找个时间先跟他表明心意,最好趁势两把亲事定下来,以后他也能安心读书,不用再担心有什么变故。
可惜越开心什么越来什么。这天两人正在田里打理果树,山坡下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旁边跟着个小厮,替他拎着袍角,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年轻男子远远看见山坡上的两个人,停下了脚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折扇指了指,问小厮:“那个就是宣哥儿?”
小厮踮起脚尖看了看,点头。“是,少爷。那就是林宣。旁边那个就是程愫,县里的小三元。”
年轻男子的眼睛亮了,他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果然是他。”
他之前因缘巧合见过他一次,自此之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小厮跟在后面,小声问:“少爷,您真要去提亲?人家可是有主的。”
年轻男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有主怎么了?又没成亲。再说了,我林家什么门第?他程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刚落魄的穷秀才。我爹可是举人,在府城做官的,我还怕他?”
小厮不敢说了,低头跟在后面。
林宣看见有人走过来,放下水囊,碰了碰程愫的胳膊。程愫睁开眼睛,看见那两个人,皱了皱眉。
年轻男子走到面前,拱手笑道:“这位便是程公子吧?久仰久仰!在下林文远,家父林正清,乃府城通判。在下久闻程公子大名,特来拜访。”
程愫站起来,还礼,“林公子客气。不知林公子来此何事?”
这人虽然嘴上说是来拜访他的,可从来了之后,林文远的眼睛却一直往林宣身上瞟。
“在下……在下是来找宣哥儿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林宣,“宣哥儿,这是在下写的求亲信。在下对宣哥儿一见倾心,愿以正妻之礼相迎。宣哥儿若肯赏脸,在下……”
话没说完,程愫站起来,挡在林宣面前。
“林公子,宣哥儿是我的人。”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寒。
林宣先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是要拒绝的,可没想到九郎比他还快,先一步挡在了前面。而且、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宣哥儿,不是阿宣哥。
林文远也愣了一下,但他随即笑了,“程公子,在下知道你和宣哥儿有娃娃亲。可在下打听过了,那是小时候定下的,作不得数。再说,你一个穷秀才,能给他什么?在下家里有房有地,还有官身。宣哥儿跟了在下,一辈子吃穿不愁。”
林文远家境殷实,从小顺风顺水,一向都是想要就要得到的主。他第一次见林宣是在府城,林宣陪程愫参加院试的时候,他意外瞧见了他,那时他便对他一见钟情了。
可茫茫大海想要找到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他光是凭着一张脸找人就找了好久,打听清楚人家都家世背景后,他又起了求娶的心思。
可门不当户不对,家里不同意,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们同意把人娶回家做个小妾。
年后有积雪,路也不好走,林大公子便一直拖着到今日才来。
程愫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冷风。他心里格外难受。平日里阿宣哥总跟在他身旁,他早已习惯了,压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自己的可能性,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他的心就抑制不住的不舒服。
“林公子,你说完了吗?”
林文远噎住了,程愫往前走了一步,也顾不上林宣此时是什么表情了,他道:“宣哥儿不是物件,不是谁出价高就归谁。他是我未婚夫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愿意跟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若有本事让他点头,我无话可说。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林文远还没开口说什么,林宣先愣住了,未婚夫郎?是说他吗?
所以九郎要定亲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