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天空里慢慢散开。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凉意。
田埂上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两边的麦苗才刚返青, 矮矮的, 贴着地皮,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毯。程愫走在前面,林宣跟在后头, 落后半步。可这回,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十指交握, 掌心贴着掌心。程愫的手比林宣大一点, 掌心很暖。林宣的手小一些, 微微发凉, 牵着刚刚好。
刚才在田间,程愫想起他跟宣哥儿说“我们定亲”时,宣哥儿说“好”。就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到现在还没散。
程愫攥着林宣的手, 没松开,林宣也没挣开, 俩人就这么一直牵着。
程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表白说的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直接,那么干脆,连个弯都没拐。
可他不想拐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那年冬天,宣哥儿在屋里给他做手套的时候。也许是那年春天,林宣在地里帮他嫁接果树的时候。也许是那年夏天,林宣在考场外等他等了一整天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他穿越过来开始,林宣就在他身边。像影子,像空气,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他习惯了,习惯了到觉得理所当然。后来他才发现,不是理所当然。是林宣一直在,是他一直在。
程愫想着想着,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林宣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程愫抬起头,看了林宣一眼。暮色里,林宣的侧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没有看程愫,他耳朵根到现在还是红的还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着。
程愫也高兴着,三月的春风还有些寒,但他一点都不冷,心里还在想回家怎么跟娘说?娘会不会同意?
应该会同意的吧。
在他的印象里,娘一直很喜欢林宣,从小就喜欢。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给林宣留一份。每次林宣出门,都会叮嘱他早点回来。每次林宣病了,娘比谁都着急。
程愫想,娘应该不会反对。可他还是有点紧张。不是怕娘反对,是怕林宣紧张。他知道林宣的性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他怕林宣到了家,又缩回去躲到屋里。
程愫想了想,又攥紧了林宣的手,“宣哥儿。”
林宣转过头,“嗯。”听到这个称呼他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只是程愫这么叫他,他便无法再把他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了。
程愫看着他,“到了家,你别怕。有我呢。”
林宣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暮色里,程愫的眼睛很亮很坚定。林宣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嗯。”
程愫笑了,松开他的手,又握住,换个姿势,十指相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明明这段路也不长,可他们脚步慢,愣是走了许久还没到。
走在后面的林宣,心里其实比程愫想的还要乱。
他抬起头,要稍稍养着一些才能看到程愫的后脑勺。程愫的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他看了好一会儿,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田间,程愫说“我们定亲吧”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程愫在开玩笑,他以为他听错了。
可程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又重复了一遍,还叫他宣哥儿,说“我们定亲吧,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一热瞬间就答应了。
现在,他走在程愫身后,手被他牵着。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他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他把程愫的手攥紧了些。
不是梦。
程愫的手是暖的,有温度的,有力量的。
不是梦。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担心到了家,钱姨会不会不同意?
程叔会不会不同意?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小少爷。
小少爷是秀才,是小三元,将来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他呢?他什么都不是。
现在的他没有爹娘,除却程家,他甚至没有家,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从小跟小少爷一起长大的情分。可情分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他想起前阵子那些上门来给小少爷说亲的人,说的好人家有开粮铺的,有开布庄的,甚至还有爹在京城做官的。那些人,随便挑一个,都比他有家世,有根基。
如果小少爷娶了那些人,对他仕途有帮助。娶他呢?什么帮助都没有。他只会种地,只会劈柴,只会缝缝补补,只会围着灶台转,只会照顾人。
这些事,换谁不会做?
林宣想着想着,脚步慢了半拍。
程愫感觉到了,停下来,回过头,“怎么了?”
林宣摇摇头,“没事。”
程愫看着他,没追问。他走回来,跟林宣并肩,又牵起他的手,“走吧。”
林宣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这回,林宣没有落后半步。
程愫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宣哥儿,你别想太多。我娘肯定同意的,至于我爹那边,肯定也没问题,就算有什么,也有我在呢。”
林宣看着他,犹豫道:“程叔……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程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宣哥儿,你记住,没有谁配不上谁。是我要娶你,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林宣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也不许那么想。”
林宣看着他,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程愫道话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低下头,应了声:“好。”
程愫笑了,拉起他的手,“走吧。到了家,我跟我娘说。你什么都别管,站在我旁边就行。”
他们到家的时候,程家老宅的院门已经从虚掩变成了半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锅铲翻炒的声响,夹杂着安哥儿清脆的笑声。
那是家的味道,是烟火人间的味道。程愫在家门口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宣,他们十指交握,林宣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程愫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像是说“别怕”。
“走吧。”程愫说。
林宣点点头,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走进那扇光亮的门。院子里,安哥儿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就要跑过来。程愫冲他摇摇头,嘴唇轻轻一竖。安哥儿就蹲了回去,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程莲香端着一碗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两个牵着手,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微微一弯,低头又回去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孙姨娘还在忙活,锅铲叮叮当当地响。
程愫拉着林宣,朝堂屋里走去。林宣的心砰砰跳着,手心里的汗都蹭到了程愫手上。程愫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堂屋里,钱氏闲不住,拿起针线正在做衣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孩子手牵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
程愫深吸一口气,松开林宣的手,往前一步。他看着钱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沉:“娘,我要跟宣哥儿定亲。”
钱氏的眼睛眨了眨,门外一股凉风吹到她的脸上,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针线。
她看看程愫,又看看林宣。林宣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钱氏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拉住林宣的手,随即高兴的说:“好,好。娘早就想跟你说这事儿了,最近来咱们家旁敲侧击你亲事的人太多了,娘一个都没看上,就瞧上咱们家的宣哥儿了!还是你小子眼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