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要不要再拿一筐出来?”石默问。
程万山看了看剩下的桃子,三筐卖了一筐多,剩下的还够卖一阵,“不急,先卖这些。”
他们这个摊位的生意人流不断,在这一条街上很是显眼。这才几个时辰啊,就数他们单位的客人最多,免不了赢得别人眼红。
消息传到魏洪涛耳朵里,是巳时的事。
魏海珍娘家有两兄弟,有个哥哥叫魏海涛,也在县城里住,就是之前陈夫子想跟他们家结亲的,也正是因为魏海珍跟他这个兄长魏海涛的哭诉,魏海涛找了陈夫子帮忙,在程愫拜师的时候给他一顿难堪。而她另外一个弟弟,便是魏洪涛。
魏洪涛在县城东街开了家“魏记鲜果铺”,铺面不大,可位置好,就在菜市口。他做水果生意七八年了,从南边倒腾橘子、荔枝,从北边运来苹果、梨,什么时兴卖什么。
可今年夏天,他的生意不好。不是因为别的,是桃子不好卖。他铺子里的桃子是从乡下收来的,又酸又涩,还硬邦邦的,放几天就烂。
他卖一文钱一个,还经常剩下。眼看着隔壁摊子卖西瓜卖得红火,他这边冷冷清清,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东家,东家!十字街口来了个卖桃子的,生意好得很!”这个小四本来是他打发出去的探子,专门去他的同行铺子里打探价格和货品的,谁成想带回来这么一个消息。
魏洪涛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言抬起头,“卖桃子的?卖谁家的桃子?”
小厮道:“听说是底下程家村的,姓程。那桃子又大又甜,十五文一个还有人抢着买。”
魏洪涛的手顿了一下,程家村,姓程。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想起了程家村的程万山,无他,这么多年程家村他只知道一个,而程家村姓程的,他也只知道一家。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那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魏洪涛追问。
小厮想了想,“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绸衫,说话嗓门大,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看着像是他儿子。”
魏洪涛的脸色沉了下来,程万山可没那么大的儿子,可他有一个那么大的女婿。
他又问了小厮几个问题,小厮把打听到的都详细告诉了他,魏洪涛眼睛眯了眯,他有理由揣测,那卖桃子的人就是程万山,程莲香的爹,程愫的爹。
他跟他大哥魏海涛不一样,大哥读书人,好面子,做事拐弯抹角。他魏洪涛是做买卖的,看不得别人抢他的生意,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况且,还不止抢生意那么简单,他们是有新仇旧怨的。
他走出铺子,往十字街口方向去。
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围着一个摊位,程万山正站在摊子后头,满脸红光,手舞足蹈地吆喝。他面前的桃子粉白粉白,在阳光下泛着光,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魏洪涛站在人群外面,冷冷地看着。旁边还有几篮用红绸带扎着的桃子,一看就是送礼用的。
他心里更堵了,他铺子里的桃子,贱卖都没人要,程万山的桃子,十五文一个还抢着买。凭什么?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魏洪涛在铺子里坐立不安,越想越气。
他想起他姐姐魏海珍。当初程莲香跟他外甥赵鹏和离,姐姐回娘家哭诉了好几回,说程家欺人太甚,说程莲香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说程家那个小崽子仗着考了功名不把赵家放在眼里。他当时也跟着骂了好几天。
而且自从那之后,赵家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姐姐的日子也渐渐的不好过了。魏洪涛当时几次想上门找事,给程家的人使绊子,都被自家的人拦下了,因为程愫已经是小三元秀才,跟一个有前途的秀才过不去,他媳妇儿压根不同意,他只得忍下了这口气。
可现在,程家居然来县城卖桃子,还卖得这么红火,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铺子里的桃子卖不出去,程家的桃子却供不应求,这摊子离他的铺子那么近,这不是抢他的饭碗是什么?
魏洪涛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回事,新愁旧怨加在一起,怒火更盛。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招手把小厮叫过来。
“你去,买几个程家的桃子回来。”
小厮愣了一下,“东家,您要尝?”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
小厮不敢再问,连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捧着三个桃子回来,是特等的,花了他四十五文。
魏洪涛心疼得直抽抽,可还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真他娘的甜。比他铺子里那些酸涩的桃子好吃十倍。
这样的桃子,在县城卖十五文一个,根本不贵,甚至还能卖更高,他怎么就收不来这样子的桃子?
他心里那口气更堵了。
小厮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他这东家是个心眼子小的,这表情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他装着胆子问道:“东家,您打算怎么办?”
魏洪涛把咬剩的桃子往桌上一摔,汁水溅了一桌,“怎么办?他程万山卖桃子,我的桃子就卖不出去了。他断我财路,我还跟他客气?”
他眯着眼想了想,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找人去砸摊子?太明目张胆,容易惹官司。找人去官府告他?人家桃子又没毛病,告什么?
他想了半天,忽然阴阴地笑了。他叫来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厮听完,脸色有些发白,“东家,这……这不太好吧?”
魏洪涛瞪着他,“你不想干?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小厮连忙摇头,“干,干。”
魏洪涛笑道:“这就对了嘛,你放心,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等年底多给你发点银钱。”
小厮本来脸上的表情还有几分惧怕和紧张,但一听年底会多发钱,转头就高兴了。
魏洪涛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桃子,那是他铺子里卖不出去的烂桃,皮上满是虫眼,有的已经开始流水。
他挑了几个外观看着还可以的,把那几个桃子虫眼部位剜掉,做成状似咬了几口的样子,用布包好,递给小厮。
“你刚才不是去他的摊位上买了几个桃子吗?再去买几个回来。喏,买回来之后拿这个换一下,然后去找茬。就说他卖的桃子有虫,吃了拉肚子。”
小厮刚才买的那三个桃子已经被他俩吃光了,现如今只好再买几个。
小厮一听原来是这种馊主意,东家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接过布包,手还是有些抖,“东家,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魏洪涛哼了一声,“发现什么发现?程万山一个乡下人,又没人认识他。你闹大了,周围的人只会看他笑话,谁还帮他查?再说了,这桃子上又没写他的名字,就算要查,你抵死不认,他能有什么办法?”
小厮想想也是,东家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咬牙点头,转身出去了。
程万山此时正忙得满头大汗。
桃子卖得很快,特等的只剩十几个,一等也卖了大半。他一边收钱一边装桃,石默在旁边帮他递篮子。两个人配合默契,竟也不觉得累。
一个小厮挤过来,站在摊前,“老板,买桃子。”
程万山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瘦小,看着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今天买桃子的人太多,他记不住面孔了。
他笑着招呼,“客官要几个?特等的十五文,一等的十二文。”
小厮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数,“买五个一等的。”
程万山让石默去装桃子,石默从一等剩下的桃子的筐里挑了五个颜色最好的,用油纸包好,放进袋子里。小厮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走了。
程万山没在意,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然而没过多久,那小厮又回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他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脸色铁青,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家快来看!这家卖的是什么桃子!里头全是虫!”他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桃子,掰成两半。果肉里赫然趴着一条白胖的肉虫,还在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