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三姐程秋菊一家子也到了。何延年这回排场更大,车夫架着辆带棚的马车送他们来的,车上拉着满满当当的礼品,两坛子珍贵的青叶酒,三匹上好的绸缎,几盒子点心,还有几包上等的茶叶。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绸面棉袍,腰里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拱手。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给二老拜年了!祝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程万山连忙迎上去,“延年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程秋菊跟在后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气色红润。她给父母拜了年,又跟大姐、二姐说话。姐妹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从孩子聊到衣裳,从衣裳聊到果子,说不完的话。
何延年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指挥着车夫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他亲自拎着那两坛子酒,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角落里,又拿起那匹绸缎,在程万山面前展开。
“岳父,您看看这匹绸缎,是从南边运来的,听说是京城的贵人都喜欢的花样,花色好,质地软,给岳母做件褙子,再给家里其他妹妹们做件衣服,正合适。”
钱氏接过绸缎,摸了摸,果然光滑细腻,花色也雅致,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何延年笑道:“岳母喜欢就好。不值什么,孝敬您二老的。”
程万山看着何延年忙前忙后,心里暗暗感慨。这个女婿,从前那些年虽也礼数周全,可多少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如今这两年完全不一样了,那客气变成了殷勤,殷勤里还带着几分巴结。
他知道,是因为程家起来了。因为愫儿考了秀才,家里种了果树,开了铺子。因为程家在县城有了名声,有了银子。何延年是个精明人,他看得明白。
午饭后,程巧云和齐成业带着孩子去歇晌了。程秋菊和程莲香在灶房里帮钱氏收拾碗筷。何延年没有去歇息,而是拉着程万山在堂屋里说话。
“岳父,今年您家的橘子,卖得可真好。”何延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一个外地县城的人都听说了成安县程记鲜果铺橘子的名气,可见这橘子卖的不是一般的好。
程万山点头,面上高兴的很,但仍谦虚道:“还行,比卖桃子强些。”
何延年放下茶盏,往前凑了凑,犹豫了一下,说道:“岳父,小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万山看着他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合租这么客气,有什么事你就说。”
何延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岳父,您家的橘子,味道好,品相好,在成安县已经打出了名声。可成安县才多大?县城就那么些人,买来买去都是熟客。您有没有想过,把橘子卖到别的地方去?”
程万山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别的地方?哪儿?”
何延年道:“我们广平县啊!广平县比成安县大,富户多,消费得起好东西。我在广平县做了这些年生意,人面熟,铺面也有。只要您点头,我帮您把橘子铺到广平县去。独家经销,只让我一家卖。价钱您定,利润三七分,我三,您七,如何?”
程万山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显然在考虑他说的话。何延年也不催,笑眯眯地等着。
“延年啊,这事我得想想。”程万山开口,“今年橘子产量还不算大,自家铺子都不够卖。明年吧,等树大了,产量上来了,再谈分销的事。”
何延年脸上的笑容不变,“岳父说得对。不急,不急。等明年产量上来了,咱们再细谈。”
程万山点点头,他知道何延年打的什么主意。独家经销,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垄断广平县的销路吗?到时候价钱怎么定,利润有多少,都是他说了算。程万山不是不信他,是做生意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要跟程愫商量,听听儿子的意见。
何延年见程万山态度不热络,也不勉强。他心里也清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慢慢来。反正都是一家人,做生意合作,他心里是有分寸的。就算岳父不同意这事,那小舅子定然明事理,懂得这其中的好处,想必同意他的提议不是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说起今年县里的行情,又说他铺子里的生意,最后还说到了他爹娘如何如何念叨亲家。整个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万山听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女婿,太精明了。不过也不能说精明是件坏事,只要不精明到自家人头上就行。
傍晚,何延年和程秋菊告辞。程巧云一家也多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走。程万山送走了两家人,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发了会儿呆。钱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爷,想什么呢?”程万山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钱氏笑了,“快什么快?日子一天一天过,踏实就好。”程万山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正月初六,程家铺子开张。
程万山提前两天去了县城,这几日家里仍旧有亲戚朋友上门拜年,他不乐意招待这些,全推给钱氏了,自己忧心铺子和橘子的事,就提前两天去了。
他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货架擦得锃亮,橘子一筐一筐码好,用红绸带扎着。门口挂了新对联,也是程愫写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日进斗金”。
年后开张第一天,程万山以为生意不会太好。年前该买的都买了,年后走亲戚的也走得差不多了,买果子的人应该不会多。他让程莲香和程穗儿晚些来,自己先去看店。谁知,门板还没卸完,就有人来敲门了。
“程老爷,开门了吗?我要买橘子!”
程万山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空篮子,满脸急切。他连忙加快动作,把门板卸下来。
“开了开了,客官请进。”
那中年人进了铺子,也不挑拣,直接说要十斤特等橘子。
“年前买的吃完了,家里的老太太还想吃,吵着让我来买。我怕你们没开张,一大早就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掏银子。
程万山称了十斤特等橘子,用红绸带扎好,递过去。中年人付了钱,拎着篮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他以为年后市场会冷,没想到,他家的橘子已经火了。
接下来,客人络绎不绝。有买几斤自家吃的,有买十几斤送亲戚的,还有开着马车来批发的。程万山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只好让石默去叫程莲香和程穗儿来帮忙。
“爹,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程莲香一边称橘子一边问。
程万山抹了把汗,“不知道。大概是咱家橘子好吃,名声传出去了。”
程穗儿在旁边插嘴,“爹,刚才有个客人说,他是从临川县来的,专门架车来买橘子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临川县?离咱这儿百十里地呢。”
程穗儿点头,“是啊。他说听亲戚说咱家橘子好吃,特意来买几斤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程万山心里又惊又喜。他没想到,他家的橘子已经传到外县去了。他想起何延年说的“独家经销”,心里有了底。他家的橘子,不用求人,自己就能卖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外地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从府城来的,有从邻县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程万山忙得脚不沾地,程莲香和程穗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秋姨娘的账本也换了一本新的。
程万山原想着年后的市场也许没年前紧俏,价格可以降一降,照顾一下老顾客。可他还没来得及降价,橘子就卖断货了。
“爹,特等的没了。”程莲香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程万山愣了一下,“不是还有两筐吗?”
程莲香道:“刚才被一个府城来的客商全包了。”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排着长队的人群,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橘子不愁卖,愁的是供不应求,得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