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涛是个有城府的,比魏海珍有脑子多了。
依照程家如今的破落形势,如果不能到私塾读书,这程愫就算是再有天分,想要考取童生也是难上加难。
村子里的孩子想要靠读书出头,最重要的就是拜一个好的先生。这十里八村最好的秀才先生就是陈夫子,若是陈夫子拒绝他,程万山这心里恐怕要难受一万倍。
但程愫不知道这是魏海涛从中作梗,但他也猜的大差不差,定是跟赵家有关。
因为二姐姐的事,虽然说两家如今各不相干,但他们已经跟赵家结下了梁子,对方给他们家使绊子也在意料之中。
今日这私塾怕是不成了。
但陈夫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可不敢苟同。既然打定主意以后不在他这里读书,那也没必要给他留面子。
程愫先前一直安静地站在程万山侧后方,此刻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陈夫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敢问夫子,求学所重,是家世清静,还是本人向学之心与资质?昔年欧阳大家幼时家贫,以荻画地而学;范相断齑划粥,勤学不辍。他们家中可算清静无扰?圣人云有教无类,夫子拒收学生,是因其家事,还是因其本人?”
陈夫子听到他这番言论,顿时有些惊了。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十岁孩童会如此犀利反问,甚至还搬出了先贤典故和圣人训言,属实没想到他竟然懂这么多。
一时间被噎住了,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拂袖微愠道:“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圣人亦云修身齐家,家且不宁,何谈修身向学?休得胡言!送客!”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门外的下人说的,已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
程愫没想到这个陈夫子竟然毫无师德,作为一个老师,非但没有爱才之心,反而会因为他一个十岁小孩的言论而恼羞成怒,这只能说明他不配为人师,更不配当他程愫的老师。
既然如此,这私塾不上也罢!他就不信除了这个陈夫子之外,还找不到一个能教他读书的先生了!
程万山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辱与愤懑几乎要将他淹没。对方竟然这么不给面子,甚至直接下了逐客令。
程愫仰头看着他,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爹,咱们回吧,他不配当儿子的老师。”
这话说的有些大了,但程万山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把陈夫子气得不轻。真是黄口小儿,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心比天高,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程万山看着陈夫子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扭头不忘把刚才来的时候带的那方砚台拿上。
然后猛地一把抓起钱氏给他准备的蓝布包袱,另一手紧紧拉住程愫的手腕,狠狠剜了陈夫子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们走!”
转身离开的步伐又重又急,已经是深冬时节,程万山粗喘了几口热气。
直到走出那条清静的巷子,来到喧嚣的集上。程万山才渐渐停下脚步,眼瞅着时间不早了,他打起精神,哄儿子道:“九郎,饿不饿?爹先带你去吃饭。”
程愫知道他爹心里难受,毕竟人到这把岁数,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了。
程愫摇摇头,“爹,我还不饿,咱们先回去吧。耽搁时间久了,阿娘在家该等着急了。”
程万山听完这话眼圈却微微泛红。他低头看着身边面色平静的儿子,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可真是个没用的爹啊!
实在不行,他再去求一求陈夫子,为了儿子的前途,即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他也愿意。
感觉到自家爹情绪的低落,程愫劝道:“爹,你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陈夫子并不是一个好夫子,虽然他有学问,但他做人不行。一个人即便再有学问,若是人品低下,到哪里都不会受人尊敬的。”
“可是,你读书的事,以后可怎么办!”
镇上只有这一家像样的私塾。陈夫子拒收,几乎断了程愫正经科举启蒙的路。这比当日赵家欺上门来,更让他感到无奈和愤怒。
若是他程家还没有败落,就算送儿子去县里读书也是够的。
程愫仰头看着程万山,他爹瞬间苍老了许多。
果然,魏海珍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拐弯抹角的使绊子,虽下作,却有效。
他反手握住程万山粗糙的大手,仿佛知道他爹的想法,他坚定的说道:“爹,别生气,更别求他。这样的夫子,功利心重,门户之见又深,就算他说我做学生,也未必是好老师。科举之路,师父领进门固然重要,但修行更在个人。咱们回家吧。”
“回家?” 程万山茫然,“可……书不读了?”
“读。” 程愫眼神笃定,“爹,您忘了?咱们家,现在就有现成的书可读。”
“况且,跟四姐姐定亲的方家姐夫,不就是个现成的童生吗?听四姐姐说他明年准备下场考取秀才功名,四姐姐与他感情要好,想必从他那里,也能借到一些基础典籍。”
“还有村里陈童生那里,总能跟着学到一些东西。而且我自己可以看,可以学。若遇不解,或也可以去请教一下陈童生。他虽非专门教书先生,但指点一下蒙童,总还可以。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等咱们家底再厚些,您就送我去县里学堂读书。天无绝人之路,爹,信我。”
程万山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心性竟然比自己还坚韧。
在遭遇如此挫折后,他不仅没有气馁哭闹,反而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寻找出路,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
他这个当爹的怎能被儿子比下去?
他又想起先前儿子与陈夫子对话的那番言论,仿佛又有了些信心。
程万山最后重重地地叹了口气,将包袱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小手。
“好,回家。” 他嘶哑道,挺直了脊背,“我程万山的儿子,在哪都能读书!”
他们刚从街市走后不久,停在旁边的一辆马车上传出了一道年迈的声音。
“此子倒是心性坚韧,品行可嘉。”
一旁随侍的小童难得听见自家先生口中夸赞一个孩童,眼里闪过几分惊讶。
回去的路上,程万山情绪好了许多,反过来安慰儿子:“九郎,读书的事爹再想想办法,不会让你没有老师教的。”
程愫以为他爹没听劝,转头还要去找那陈夫子,谁知他还未曾开口劝阻,就听见他爹道:“爹之前听说,那刘家村去年回来了一个大户人家,好像是从外面返乡来的,有个刘先生很有学识。爹回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让你跟着他读书。”
既然陈夫子那儿已经行不通了,他还是得为儿子做别的打算。听说这个刘先生也有秀才功名在身,虽然贸然上门请求有些难办,可若是他能答应教儿子读书,那岂不是更好?
若是对方不肯,儿子再跟着方家女婿和陈童生学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我们程小愫即将拥有一个厉害的老师
第19章
程愫听见老爹说这话,点点头应了声好,算是宽慰他这个老父亲的心。实际上他还真没放在心上,大户人家的秀才又不是专门办私塾收学生的,人家也看不上这点束脩,怎么可能上门求一求就收下他这个学生。
他爹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可他也不能把话说的太直白,好歹让他爹有点希望,不至于太伤心。
两人到家的时候刚好赶上晌午饭,钱氏在家等了许久了,家里人都知道今天他们两个出门干嘛去了,也都盼望着九郎能接着读书。
可谁知自家老爷的脸色并不好看,这事怕是没有那么顺利。
到了正屋,钱氏给他们倒了碗茶水,问道:“老爷,私塾这事……怎么样了?”
程万山叹了口气,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孙姨娘这个急性子听完当场就急了,忍不住骂道:“我就知道这个陈秀才不是什么好人!他但凡有点良知,也不至于说出这种遭天打雷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