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您听听这话。当年他走丢的时候,咱们家也不是没找,可那会儿谢家自己也是一摊子事,二弟那几年闹得家宅不宁,您老人家身子又不好,哪有余力满天下找人去?再说后来他不是回来了吗?回来了咱们也没说不认,只是那时候他还小,您说怕打扰他,便没急着上门。如今他倒反过来怪咱们了。”
谢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些年她在内宅之中积威甚重,底下几个媳妇儿都得看她的脸色,毕竟这老太太在京中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钱氏见老太太听进去了,又添了一句:“他还说,他如今姓林,不姓谢,跟咱们谢家没关系。说什么往后在路上碰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便罢了,旁的走动就不必了。老太太,这话传出去,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一个说“他好凶”,一个说“我们再也不敢跟他说话了”。
谢老夫人瞥了这钱氏一眼,她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可眼不花,耳不聋,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当然知道钱氏这些话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若不是给钱氏闹得没脸,她也不会到自个儿跟前儿这般说。
那个孩子她是记得的,当年温静婉嫁进谢家,生下容哥儿,她还抱过那孩子几回,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温静婉。
后来温静婉跟谢辰和离,孩子留在了谢家,毕竟是他们家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温静婉带走,可惜再后来就丢了。
那几年谢家二房后院确实乱,谢辰在外头花天酒地,闹出不少事,她为了给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收拾烂摊子,耗尽了心力。
等谢辰的事消停下来,她才想起那个孩子,可那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后来再听说就是十几年之后了,要不是程家出了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谁能知道林宣就是他们谢家走丢的那个哥儿。
后来程愫那时候虽然在翰林院,但毕竟时值朝野动荡,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天子的门生以后会是什么样,贬谪还是升迁,谁都说不准。程愫后来去了偏远地方做县令,这些事她都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动作。
不动,是因为她觉得不划算。他嫁的那个夫君程愫虽然是个状元,但到底是寒门出身,又被打发到了偏远地方做县令,他们谢家可是世家大族,一个被卖出去的孩子,认回来做什么?谢家不缺那一口饭,可认回来便多一桩麻烦,多一门穷亲戚,说不定还要被他们巴结上。
温静婉改嫁了,跟谢家断了往来。谢辰又娶了填房,生了嫡子,那个走丢的哥儿回来,算什么?放在哪个位置都不合适。所以这些年,她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如今不一样了,谁曾想那个小县令竟然一路升迁,而且升迁速度那叫一个快,如今已成了当朝首辅。那个孩子成了首辅夫人,一品诰命。
谢家这些年在朝中越来越不得力,她自己的几个孙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程愫一半的。若是能把林宣认回来,那便是首辅家的连襟,往后谢家有什么事,程愫总不能袖手旁观。这也是她放任府中的家眷去接近林宣的原因。
没成想人家根本不领情,什么世家大族,对方压根就不稀罕。
谢老夫人沉默了一下,开口却并不是安慰钱氏讨伐林宣的不是,而是说道:“钱氏,你今日做的没错。那孩子在外头长大,性子冷,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也正常。你往后还是照旧递帖子,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也别落下。他见不见是他的事,咱们做不做是咱们的事。旁人看着,总归是谢家有理。他如今是首辅夫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等日子长了,他自己慢慢也就软了。左右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血脉关系是断不掉的。”
钱氏听了这话,心里更憋屈了。感情这委屈都让她吞了!可惜她不敢忤逆老夫人,连忙点头:“儿媳明白了。儿媳回头就让丫头们重新备帖子,过节的礼也提前备下。”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捻起佛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他那个儿子,多大了?”
钱氏想了想:“约莫得有八岁了,今日在宴上也看见了,生得倒好,礼数也周全。郡王妃似乎挺喜欢那孩子的。”
谢老夫人没再说什么,闭着眼捻起佛珠来,一看就是送客的模样。钱氏也不敢再打扰,带着两个女儿退了出去。
房里静了下来,谢老夫人独自坐着,心里却还在盘算。
八岁,等那孩子大了,程愫的权势只会更盛。她得赶在旁人前头,把谢家这层血缘关系坐实了。不管林宣认不认,外人眼里,谢家就是程家的姻亲。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至于林宣的态度,她不信熬不过。说到底,血脉是断不了的。她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最后都拗不过一个亲字。
可惜她的算盘最终是要落空了,不说程愫和林宣,就单单说温静婉就不可能让她如愿。
温静婉从宴会回来后,脸色也很难看。她进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周沉正在堂屋里看公文,听见动静抬起头,只看了她一眼,便放下手里的折子。两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他最是了解静婉,这一准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温静婉在周沉旁边,一口水都顾不上喝,与他说道:“沉哥,你猜我今天在郡王妃的赏花宴上看见谁了?谢家的人。钱氏带着两个丫头,凑到宣哥儿跟前,一口一个宣哥儿,一口一个你祖母惦记你,好像当年把孩子弄丢的不是他们谢家似的。”
“当年郎婿还是个小官的时候,谢家那群狗东西在哪?他们不是不知道宣哥儿已经回来了,也知道他在京城,可他们做了什么?门都没上过!信都没写过一封!嫌他出身不好,嫌他夫家官职低,嫌他一个被拐卖过的哥儿认回来丢人。”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脸上满是气愤:“如今倒好,朗婿一步步爬到了首辅的位置,我可怜的宣哥儿终于得了诰命,满京城达官贵人的夫人都争着去递帖子。谢家倒记起来那是他谢家的血脉了!现在有脸说那是谢辰的儿子!好意思说出口!”
她越说越气,声音高了几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年把孩子当破鞋一样丢了,现在看人家出息了,又巴巴地凑上来想沾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宣哥儿今日倒是硬气,当众就下了谢家人的面子。可我一想到谢家那些人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周沉听完赶紧安慰自己心爱的妻子,“别气别气,伤了自己的身体怎么办?回头我和宣哥儿该心疼了。这事你想怎么办?”
温静婉看着他:“我要把谢家做的事说出去,让京里的人都听听,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周沉是个宠妻的,媳妇想干什么,他无有不应的。就算她要杀人放火,他也会在后面替她兜底,更何况只是说几句话罢了。
京城里的贵妇人在后宅几乎没什么事,日子闲的很,全靠办各种宴会打发时间。
没过几天,温静婉就去了另一个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好友办的宴会。这次谢家的人倒是没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意间”跟其他几个夫人聊天时提了几句当年的事。
说林宣两岁被拐走,在养父母家吃了多少苦,又是上公堂,又是被人说闲话,从走丢后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又说谢家这些年从没找过他,如今他成了首辅夫人,倒是成了谢家的孩子了。几个夫人们听了,当时没说什么,可隔天就有好几个夫人来打听。温静婉也没藏,一一说了。话传话,三天不到,半个京城的官眷圈子都知道了谢家的事。
“听说了吗?谢家那个丢了的哥儿,就是程首辅的夫人。”
“可不是嘛,当年丢了不找,人家回来了不认,现在人家夫婿做了大官,倒成了谢家的血脉了。”
“啧啧,谢家好歹也是世家,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世家怎么了?世家才更势利呢。当年程大人是个六品编修,谢家都看不上,真是眼界高的很。如今人家当了首辅,谢家倒贴上来了。”
又过了两天,连一些朝官都听到了风声。有人在下朝的路上议论,有人在衙门里跟同僚闲聊时提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