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没看见!那方家婆娘,进去的时候还得意着呢,昂着头,眼睛长在头顶上!结果县太爷把欠条一亮,她脸都白了!”
旁边有人插嘴:“那方文轩呢?他怎么说?”
李老二一拍大腿:“他?他屁都没放一个!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县太爷在堂上指着他,问是不是他借的银子,他一开始还否认,县太爷就说他没说实话,要挨板子。他一听,吓得立马就承认了!”
众人哄笑起来。
“那县太爷怎么判的?”
李老二清了清嗓子,学着县令的样子,板起脸道:“方文轩,欠债不还,本应重责。念你认罪态度尚可,从轻发落。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连本带利,折银四十八两,限你三日之内,如数归还程家。另加十两,作为悔婚补偿!”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五十八两?!”
“那方家不得吐血?”
李老二嘿嘿一笑:“吐不吐血不知道,反正那方家婆娘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呢!县太爷理都不理,惊堂木一拍,‘退堂’!”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活该!让他们欺负人!”
“就是!欠钱不还,还退婚,什么东西!”
“这下好了,钱也赔了,脸也丢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横!”
一个老汉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这就叫恶有恶报。当初欺负程老三家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众人纷纷点头。
程老大和程老二家自然也知道了这事,他们没太多的反应,只是都觉得程老三这人折腾的厉害,不管输了还是赢了,告到衙门里头,那能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第二天,雨停了。
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程家那片荒田一片金黄。
那些苗经过一场雨,又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方家那边,五十八两银子一分不少地送了过来。
是方家找了个亲戚送来的,低着头,灰溜溜的,放下银子就走,一刻也不敢多待。
程万山捧着那包银子,站在院子里,手都在抖。
钱氏走过来,看着那包银子,眼眶也红了。
“老爷……”
程万山深吸一口气,把那包银子往怀里一揣。
“走,去给石家送谢礼。”
钱氏愣了一下:“送什么?”
程万山一摆手:“打了两拳,怎么也得送两刀肉!”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万山笑了,“晚上加菜!”
刘家村那边,罗丰也听说了程家这桩官司。
消息是刘秀才带回来的。他去县里办事,听人议论了一路,回来就直奔罗丰的书房。
“先生,您那小弟子家,官司打赢了!”
罗丰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眉毛微微一动。
“哦?细说说。”
刘秀才把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方家母子如何在公堂上哑口无言,县令如何当堂宣判,那五十八两银子如何当场判给程家,方文轩如何灰头土脸地走出县衙。
“听说那方家小子现在名声扫地,很是丢人呢!”
罗丰听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刚停,天空碧蓝如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闪闪发亮。
罗丰望着那片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运道,倒是不错。”
刘秀才凑过来,笑道:“先生,您这是夸程愫呢?”
罗丰没接话,只是背着手,望着窗外。
他心里清楚,那孩子能赢官司,靠的不只是运道。
证据确凿,占理,这是其一。可这世上,占理的人多了,能赢的却不一定都是占理的。方家背后有主簿撑着,换了别人,就算占理,也不一定能讨回公道。
可那孩子偏偏赢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老天爷都站在他那边。
罗丰心里忽然有些得意。
这个小弟子,他没看走眼。
不但聪明,有天赋,还踏实,肯吃苦。读书读到点子上,种田种到田里头。十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更难得的是,那孩子眼里有光。
不是读书人的清高,不是穷人家的卑微,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要。
罗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些人读书读成了书呆子,有些人种田种成了老黄牛,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可那孩子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罗丰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那叫“根骨”。
罗丰想起那日在刘家门口,他考校那孩子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机灵,会说话,懂道理。可这几个月下来,他越来越发现,那孩子不只是机灵。
他是真有悟性。
读书,一点就透。种田,能举一反三。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家里那些烂摊子,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愣是扛起来了。
罗丰忽然有些庆幸,庆幸那天在刘家门口多看了一眼,庆幸自己开了口,收了这个小弟子。
“先生?”刘秀才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您怎么了?”
罗丰回过神来,摆摆手。
“没什么。”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书,却看不进去,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省了我一桩事。”
刘秀才没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罗丰没解释,只是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刘秀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罗丰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他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要是那县令真敢从中作梗,把官司断输了,他罗丰得找那县令论论是非!
好在那孩子争气,压根用不上他。
熟悉罗丰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极少管闲事,但如果是他的人,他最是护犊子。
周广志还不知道刘家村住了个当朝大儒,而且在杏坛颇有声望。幸好他这次秉公断案,不然这官路怕是要没法往前走了。
……
程家村那边,一场雨后,那片荒田彻底变了样。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愫儿,你瞅瞅,这长得,比别家的都快!”
程愫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块土,往太阳底下照了照,又用舌头抿了一下。
程万山早就习惯了他这套动作,蹲下来问:“怎么样?”
程愫吐掉嘴里的土,点点头。
“土肥了,苗壮了。这场雨来得正好,再过些日子,就能间苗了。”
程万山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儿子说好,那就是好。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绿,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他蹲在这片地边上,看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心里全是绝望。他以为程家完了,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现在呢?
地翻了,绿肥种了,苗长出来了,官司赢了,银子也回来了。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也在旁边,看着那片苗,啧啧称奇。
“程三叔,您家这地,是真养出来了!瞅瞅这苗,比村口崔婶家那块种了二十年的老地还壮!”
程富田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俺表叔前两天还念叨,说早知道程家这法子管用,当初就该跟着学学。”
程万山听了,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可他还是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瞎折腾。”
程有田咧嘴一笑:“瞎折腾能折腾成这样?程三叔,您就别谦虚了。”
程万山笑着,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田埂上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