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19)

2026-10-22

  好看仍然是好看的,但难免有炒冷饭的嫌疑,和之前文思泉涌一册就能三生三世比起来,“听钟未眠客”此次文笔剧情均略显平淡,看着甚至都有些敷衍了。

  但夏洲白倒是很喜欢。

  上一次,故事的结尾停在小仙君和神君历劫后共回天庭,此番重续前缘,二位神仙再度下凡,却只有小仙君记着一切前尘过往。

  情动情劫,一字之差,却差出天地距离。

  神君到最后也没有想起一切,而小仙君在独自沉沦之后,最终决定剔除一切凡尘情意,渡劫成神。

  仙君原是远古上神,仙君也只是他历劫的一世壳子罢了。

  仙君夏洲白爱慕神君秦钦,上神夏洲白仍然爱神君秦钦,但他不会再只爱他一个了。

  神爱众生,而众生平等。

  后来,神君与上神各归其位,再未相见。

  很多很多年后,神君为了护持上神身陨,上神方才无意得知,原来从前那次二度下凡,神君什么都没有忘,甚至他记得的更多,因他多年前便得见过一次上神真容,知晓自己只是上神漫长生命中的一枚砂砾。

  但砂砾亦有情,会想渎神贪欢一晌,也会竭尽全力用自己的余生渡神。

  “好看吗?”身后忽然有人问道。

  “还可以。”夏洲白回答。

  来人俯身钻进窄小船舱,竟是不知礼节地伸出手臂越过夏洲白的肩膀,直直按住了他要翻到最后一页的动作,说话时更是毫无分寸,下颌底抵着人家另一边的肩头,一字一顿一震,惊得夏洲白指尖定在原地,眼睛都睁大了些。

  秦钦问:“吾与神君孰美?”

  夏洲白默然片刻,矜持答他:“不知道,但你比较奇怪。”

  秦钦闷声笑了出来,这次整个下巴都搭在了夏洲白的肩窝里,盛着状元郎智慧和大量坏水的脑袋分量果真不轻,笑起来更是颤得人心窝都在打战。

  夏洲白无奈地转头看他,但目光一对上肩上那对弯弯凤眸,又立刻不自在地收回去,手下动作更快,把话本都直接合上了。

  那日延墨馆表白心意,只是夏洲白自己的个人行为,能否获得回答,他原本并不在意。

  反正秦大人先前也在花魁和师兄弟面前胡说八道,夏洲白只对他一个人说,也不算是欺负人。

  说完之后,秦钦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夏洲白缓缓退下半步,本欲行礼告辞,却被人再次扣住腰窝死死嵌入怀中,深呼吸后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得对我负责。”

  荒唐的到底是谁。

  夏洲白那时抬手摸了摸秦钦的马尾,心里想:果真是小猫。只会画小猫,摸起来也像小猫。

  今日天晴,小猫约夏洲白出城泛舟。

  出门时夏谊正在院子里浇花,随口询问孙儿要去哪里消遣,夏洲白回答不知道,和小、和秦大人一起去消遣。

  话音落,简述崴了一脚,夏谊抖了一抖。

  电光火石间,老大人放下水壶,在孙儿关切的眼神中关切地望了回去,面上已是坦然:“我原本还以为……罢了,随你们去吧。”

  竟是这般好说话。

  夏洲白怀着思索走出府门,在巷口看到了负手仰头看树枝的秦钦,在这人再次忍不住出手攀折之前快步跑了过去,在夏日里撞了对方满怀春光。

  小猫还在撒娇。

  秦钦:“怎么不看了,结尾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夏洲白:“我也不知道。”

  秦钦:“那我们猜一猜。”

  夏洲白:“好吧,你先猜。”

  秦钦:“那我猜……上神怜悯神君,但转日便忘了一切。”

  他倒是十分懂得怎么让读者心塞。

  扁舟摇曳,夏洲白撑着太阳穴想了想,望着江上雾气,出神道:“也许上神也会为漫长的生命感到厌倦,爱众生是天道,但知道有人这样无所求地爱着自己,他或许会出于他自己的道,做些什么别的事出来。”

  细究起来,夏洲白其实也算得上是《秦夏之好》的忠实读者,但他读这些话本,只是出于对故事本身和“听钟未眠客”的好奇。那些故事的灵感天马行空,虽然时常让人脸红,但逻辑线总是强大完整,读来荡气缠绵,如果对通篇人名视而不见,本身便是很好的故事。

  夏洲白早就习惯将话本里的夏洲白与现实中的夏洲白自然分割开来,但有些人似乎还没有。

  秦钦没说话,短暂的沉默后,他将下巴从夏洲白的肩头移开,起身时顺便把话本也顺走了。

  夏洲白迟疑地回头看过去,却见秦钦笑得毫无破绽:“下一册出来时,我们再看是谁猜得更准。”

  秦大人果然好赌。

  夏洲白不以为意地点头,秦钦却不满意他的态度平淡,又凑上来道:“我还要猜一个。也许上神又去历劫了,这一次只有他一个,在凡间做了很多大好事,又貌美如女仙,凡人爱戴他,便为他建了一座又一座神女庙,香火不断……”

  越说越离谱了。

  夏洲白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颇严肃道:“不要乱讲话。”

  神女娘娘在这神州大地上已被信仰了数百年,非佛非道,自成一脉,没有人说得清她的由来到底是什么,但百年来王朝迭代,国别变幻,不变的只有人们对于这位神祇的崇拜。

  秦钦仍然在笑,夏洲白松手时还被他握住手腕,一边摩挲一边继续戏言:“这可算不得什么渎神。我们开国长公主身故之后,他夫君还打算把神女庙里的塑像都塑成他的模样呢,只是因为公主的身份本是前朝那位亡国之君,太祖连下了七道敕令,大将军才勉强放弃了这个想法,半个月后握着他自己雕的公主寿终正寝。”

  这个故事的信息量有些过大。

  夏洲白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夏洲白才修完太祖时期的史书,知道的确有位嫁给镇北大将军的长公主殿下,名为诗,出嫁后十五年随将军唐词归隐南郡,夫妻恩爱,五十而终,未得子女。

  未得子女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她、他是男子,而且还是……前朝的帝王?

  秦钦倒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不知道?那现在知道了。要保密哦,小白。”

  我本来不想知道的啊。

  夏洲白无言片刻,决定等上岸后就什么都忘了。

  秦钦还在讨嫌:“我给你分享了这么大的秘密,小白,公平起见,你知道什么秘密要分享给我吗?”

  他原来是这么八卦的一个人吗?

  夏洲白继续无言了一会儿,随口道:“杜大人请了三日假。”

  比“听钟未眠客”还敷衍。

  秦钦倒是好打发,还顺着说下去:“这倒难得。”

  夏洲白赞同点头。

  从前杜景千虽然也插科打诨,但自己分内的工作总是在规定时限内完成得很好,且从不请假,是翰林院里兢兢业业的标准好牛马。

  城外江上无人,江外连天接碧山,以少卿大人遇刺的频率,他们独自停在这样静谧的水上,真是最不安全的安全之地。

  秦钦又回到了甲板上,一边撑船,一边问道:“小白觉得泊舟如何?”

  他站在外面,夏洲白看不到秦钦的表情,兀自思忖片刻,认真回答:“杜大人极富才学。”

  那才学与出身琉州名门的状元郎秦钦不同,与出身乾安世家的探花郎夏洲白也不同。杜景千出身于西南邕州淮池县,小小的一座边城,养出真正踩着百姓泥壤长大、懂得惜民治世之道的孤老县丞家公子。

  夏谊很多次看过杜景千的文章,不止一次地叹他“有宰相之才”,但真实情况是杜景千不仅没中状元,连一甲都没有进。

  诚然,二甲已非常难得,但却也配不上内阁首辅这样高的评价。

  不过秦钦替首辅大人做出了解答:“宰相之位开国之初便已被废了,小白。”

  杜景千有大才,有朝一日或许一人即可抵整座内阁,但帝王已经不允许外臣与皇家平分权力的画面再次出现。况且杜景千出身低微,又拜了有不可说罪名的秦扉为师,注定他这一路要走得崎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