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26)

2026-10-22

  正好也要回县衙敲公章,秦钦便先行出发,预备亲自前往查看。但没想到,知州大人一迈入县衙外院,却见有一人立于庭院之中,一袭素衣青衫融着山水宁静,闻声转身时,像是也牵动起当日雨后初晴的泥土清香,与自两年前便泛起过丝丝涟漪的一江池水。

  小夏公子自是不认得秦大人的。

  他头回出京,很多事情也不懂得,但夏洲白很有礼貌,携侍从主动拜访当地长官,请教父亲松年居士是否在宿县落脚,而涉及自己名姓,少年只是微微脸红,坦诚道:“这个不太好说。”

  秦钦那时已经很会难为人,跟他打过交道的官员们全都对这位知州大人避如狼虎,只有刚从世家深宅里走出来的小夏公子懵懵懂懂,看不明白这人一对丹凤眸里的笑容真诚缺缺,戏谑倒是先占了七成。

  “公子总要给本官一个称呼。”

  “……敝姓白。”

  “好,小白公子。本官秦钦,秦淮的秦,钦慕的钦。”

  竟是当朝最年轻的那位状元郎。

  夏洲白微微睁大眼睛,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秦钦却已先靠近,垂首时高马尾落到脸颊一侧,而他笑眼如月,轻声又叫了一声“小白”。

  和小夏公子不同,秦钦并未养过猫,但他从前也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真能短暂拥有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取名叫作“小白”。

  哄他,逗他,待他好,保护他。

  然后容忍他忘了自己。

  具体喜欢上又是什么时候呢?

  这也不太好说。

  也许直到秦钦接了乾安密令,准备秘密回京顺道将人送回夏府时,心中存的仍然只是逗小白玩的心思。

  变故也生在这时。

  侑州地处西域边陲,自然条件恶劣,迫于生计,恶民横行,从京城来的高官更是马匪与伪装成马匪的西域人们的眼中之钉。

  那一年秦钦只有十九岁,已经遇到过好几次刺杀,出城路上,不出意外地再遇意外,激烈交锋中,夏洲白为了救秦钦,不小心吸了一口刺客迎面撒来的西域巫毒粉,瞬间跪地吐血不止。

  那是秦钦第一次放任刺客逃走,而他冷着脸骑马狂奔回城,夏洲白被他锁在身前,苍白着脸睁大眼睛,仰头望着塞上圆月在他们头顶一路相随,片刻不曾远离。

  那段时间,秦钦的师兄也在侑州,他们师兄弟二人师从巫圣相里邈,这位真正的江湖人士一生传奇,医术可肉活白骨,剑术可三步杀人,前者传了师兄,后者传了师弟。

  经师兄仔细检查,确诊夏洲白身中剧毒,虽暂无性命之忧,但会逐渐丧失记忆和思维能力。随年龄增长,死亡风险亦将增加。

  师兄为夏洲白开出了一服特殊的药方,立竿见影,但药性与毒性相互作用,会令服用者混淆乃至失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具体时间因人而异,也取决于伤势的严重程度,师兄也不好把握。

  为了更准确地判断药效,夏洲白的忠仆简述主动请缨试药,根据他的恢复结果与夏洲白的情况,师兄最终判定,他在服药后约莫只会失去最近一两个月的记忆,但再多延迟些时日就不好说了。

  一两个月,也就是他们相识的时间而已。

  简述吃了药后总是贪睡,师兄调了些剂量,让药效更慢地显现。

  三人一路无言回到乾安,在夏府夏洲白自己的院子里,当秦钦为他端上最后一副药汤时,小夏公子终于破了功,秀丽的眉蹙起,眼中像是盛了一池星子微闪,忍了又忍才试探着攥住秦钦的袖口,小声道:“我不想忘了你。”

  秦钦伸出小指:“我会再来找你的,拉钩。”

  夏洲白跟他盖章结誓,又忍不住补充:“那你要早点来。”

  秦钦还在开玩笑:“好啊。但我到时候忍不住逗你,你不要觉得我是登徒子。”

  “不会的。”小公子很认真,“我会很喜欢你的。”

  他还小呢,过几日才满十六岁,只是头回遇见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阿兄,心生不舍,并不知道轻言“喜欢”会被人误解,而因为不知道,说话时都有点像他自己说过的“无情”小神仙。

  但偏偏夏洲白又那么真诚,即使说出口的并不是大家常以为的那种“喜欢”,被这样的目光一张望,似乎便也会由衷觉得被他喜欢是一件非常动人的事。

  秦钦看着他,很久才低下头,轻轻地贴了贴夏洲白的额头。

  在夏洲白因药效闭眼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白,我也很喜欢你。”

  虽然十六岁、二十六岁、三十六岁的夏洲白都再也不会记起来这句话、这些事了,但是没关系,秦钦会记得的。

  时间打马而过。

  有人在西北筹谋,有人在京城苦读。

  三年后的冬天,乾安再次传信来,这一次是让秦钦早日归京,设法接近夏家,尽力探取一份皇家的阴私。

  秦王府的信鸽在桌角无辜梳羽,秦钦忍不住笑话贵人异想天开,但他自己却不由又想起那年正月京城张灯结彩,侯府花池一旁,青衫少年捧着话本长睫低垂。

  他的确不曾忘记过小白。

  秦钦在案上摊开纸笔,脑中的故事尚未成型,他倒是先在纸上默下了一首诗。

  他是真的寂寞,但不甘寂寞的秦钦有时候也会给自己的从业生涯填些小料。

  乾安那边,当秦王第一次收到如此一封厚厚的《秦夏之好》书稿时,心中当是十分困惑的,但秦钦忽悠功力很强,没怎么花费工夫就让王爷派人找上了隐琊阁。

  来年听闻小白考中了秀才,秦钦叼着蜜瓜心想,师兄当年那药的确保真,确实一点儿没伤到脑子。

  他那时终于打探到了夏衍之的下落,一面谋划着怎么接近那位狡猾至极的前辈,一面想着下个月该写些什么来敷衍秦王,忽然间又想起小白曾说自己在京没有玩伴,便又动起了歪心思。

  府上新来的那个叫一汀的小鬼不错。

  小白喜欢当老师吗?

  ……

  一桩桩,一件件,《秦夏之好》一册册。

  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时候动心的,但那日在万花楼回答文旦的诸般提问时,秦钦并没有说谎。

  他的确一直都很喜欢小白。

  板着脸叫他“秦大人”的时候很喜欢。

  好奇想问他问题又装作不在意的时候很喜欢。

  在崖下拐着弯说他娘亲也在想他的时候也很喜欢。

  乾安城外有座兰望庵,夏洲白遵从母命常去参拜,而秦钦那位“幽居府上”的娘实际上也一直住在那里。

  原来他见过我娘。

  秦钦难得生出忐忑,又被一句“心悦”炸得手足无措,茫然二人是否真如话本中他写的那样本有良缘,但现实却先一步告诉他,天道有轮回,宿命难逃。

  圣心难测。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满门抄斩的风险。

  夏衍之是意外,夏谊很难允许夏洲白也被卷入其中。

  但他毕竟已经长大了,祖父爹娘保护他,秦钦保护他,甚至连宁王也保护他,但他自己也许并不需要这些保护。

  所以夏谊装聋作哑,任由夏衍之和秦钦一点一滴让夏洲白掌握真相。

  向辰建国八十四载,夏家从龙有功,一路行来的确出了很多良臣。夏洲白也会是那样的良臣,甚至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最好的,但他需要成长,这些都只是成长的一部分。

  如今,被众人保护着始终游离在风暴之外的小夏大人,也要扛起夏家的责任了。

  而自己算计夏家,欺负了他,小白大约也不会再要他了。

  花园中,人们举杯相庆,或低声交谈,时而发出阵阵笑声。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宫中的乐师们奏起《月儿高》。乐曲婉转悠扬,宫女们舞姿曼妙,如泣如诉,仿佛将人们带入遥远月宫,引得满堂喝彩。

  年轻的帝王仍然撑着额头在御座上阖目休息。

  另一个同样安静的人,是坐在角落里的秦王李承昂。这位殿下的母妃和嫔是桑丘国的公主,虽早已仙逝,但他完整继承了母妃深邃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这样突出的混血特征,在先帝疼爱他时是桀骜不驯的旗帜,而在一朝沦为宗室透明人后,那行走坐卧间与生俱来的高傲便成了让人深觉隔阂的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