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28)

2026-10-22

  秦钦低下头,将下巴轻轻靠上夏洲白的头顶,声音沙哑而温柔地接道:“但我死之前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小白。”

 

 

第20章 既见君子·(完)折戟风平

  八月末,秦王李承昂与城外陷阵营军队勾结企图谋反,然而其野心终未得逞。当夜,秦王府火光冲天,烈焰狂舞,将这座沉淀了三朝罪孽的府邸彻底焚毁,化为一片灰烬。

  据闻,那夜宁王站在秦王府前,替皇上宣读了太祖的遗旨。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这份诏书并未对秦王的身世与嘉和帝的过失提及半字,反而如有预料般意外地赦免了皇十三子——无论他过往罪行如何深重,即使是谋逆大罪,此道圣旨一出,当朝帝王都不得不遵从赦免之令。

  太祖一生行事诡谲,对待皇子们如同养蛊。他曾亲眼目睹皇三子李承谨如何运用权术将兄长与弟弟们一一铲除,而父皇对此竟抱有一丝欣赏。但人之将死,太祖临终前的唯一一次慈悲,则为后世埋下了长达三十五年的悲剧伏笔。

  “……竟是赦免。”

  李承昂站在王府的废墟之中,仰望天际,悲从中来,高声向宁王喊出了最后两句话,声音中的绝望与愤怒令在场之人皆被其话语所震,无一人敢抬头应答。

  这两句大逆不道之言传入宫中,皇帝震怒,立即下令搜寻秦王,欲违太宗遗旨将其挫骨扬灰。然而,消息随后传来,宁王回禀:身已死,灯已灭,连骨灰都无从寻觅。

  的确是挫骨扬灰了,而他留下的那两句话则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你不是六年前就已经听过这句话了吗?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李晏,你我都不过是这李氏江山的两条好狗罢了。”

  彻查冒赈案、软禁首辅,一场由变州蔓延至中央的祸乱悄然滋生。

  人们误以为年轻的帝王急功近利,却不知他自始至终要的就是逼人背水一战。

  相似的画面或可追溯至六年前,权倾朝野的卫国公企图拥兵谋逆,宁王在宫墙之下毅然斩下最疼爱他的大舅舅的头颅,入宫垂听先帝遗言,奉旨率百官恭迎新皇——那位前日还是王府少年管家、今日便成为嘉和帝“流落民间骨肉分离十六年”的四皇子李元稹。

  而夏谊作为三朝老臣,率先下跪以示效忠。

  一夜之间,宁王成了一人之下的摄政王,但等待他的却是国公府的覆灭、宁王府的死寂和被迫披上龙袍的小皇上满眼的恨泪。

  当满朝文武低着头惶疑不安他是否要秋后算账、血洗朝堂时,李晏却紧随司马庭将军之后,疲惫地向被他一手托到皇位上的陛下请旨北上。

  陛下从前并不想做陛下。

  最最开始,王爷也只是想做个王爷罢了。

  这些年,世人皆传宁王有断袖之癖,但他却一直没什么正经断袖的意思。

  唯一一桩风月事故,还是与江世子,两人的故事在话本中被描绘得离奇荒诞,成为乾安百姓很长一段时间的茶余谈资。

  再硬扯一些,也只有延墨馆里的一个清倌“让容”,以及今上的三哥——“乾安六公子”中唯一的皇族,那个总是以乖巧的口吻叫着宁王“王叔”,又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用剑挑断让容琴弦的十一王爷。

  而除他们三人之外,很多人也都还记得,宁王少时与秦王情谊极好。

  之所以从来没有人试图将他二人拉在一起,是因为的确没有,还是的确有……如今已无从考证。

  但无论如何,这段往事在乾安都已成为禁忌话题,为免触怒那位以癔症闻名的李十一郎,大家还是谨言慎行。

  全民逼秦的风波已过,京中的战火尚未全面爆发便被官府平息,硝烟散去,京城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熙攘。

  夏洲白遵祖父之命去宁王府送信时,司马恬也在,问及从前旧事,宁王眯了眯眼,很是怀念的样子。

  “我少时……先帝待我极好,秦王也很好,舅舅们、发小兄弟姊妹都很好,爹还在,娘也在。我还有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妹妹,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做剪月。”

  宁王倚在躺椅上轻叹一声,折扇搭在眼睛上遮阳,夏洲白无法看清他的神色,只能瞥见王爷唇边微动,似笑也似哭。

  “小阿恬,旧时可真是好风光啊。”

  死在秦王府大火里的,只有秦王和他的“宠姬”瑟瑟。

  瑟瑟姑娘小时候被卖到淮池,本名早已佚失,折戟塘的妈妈当年掐着小丫头的下巴检查牙齿齐整程度,但却意外地被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吸引,文采一瞬卓然,决定为她取名“瑟瑟”。

  宝石如珠,真者透碧,就像她的真心一样。但仙逝之前,瑟瑟其实并未来得及披上嫁衣嫁给任何人。

  在淮池被杜景千赎身,是她始料未及的幸事;而身份的暴露,却成了她无法预料的厄运。

  自杜景千上京赴任,瑟瑟时不时便会提些自己做的点心悄悄放在杜县丞家门口,但不过三次就被那守株待兔的老儿发现,摆手叫她进去。

  杜县丞待瑟瑟照顾有加,杜景千亦在信中提及岁末归家,他们可以一起吃饺子。

  瑟瑟很舍不得。

  但她不想牵累他们两个,而且坏人说要带她去乾安,杜景千也在乾安。

  只是后来她却后悔,要是那天出门小心点,或者干脆不出门就好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杜景千在街上看到她,一向温柔戏谑的眼中写满了惊诧、疑惑,甚至还有责备,唯独没有喜悦。

  原来见到她,他不高兴啊。

  瑟瑟想同他道歉,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便冷着脸说了完全不一样的话。大约从来没想过这个说话和唱歌一样柔软的姑娘会这样,杜景千愣在原地半天也没有说话,而瑟瑟则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便转身走了。

  后来杜景千又来找她,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如果需要,他可以想办法送她走。

  送她走。这一次,依旧不是带她走。

  瑟瑟摇了摇头,自己走了。

  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但杜景千却好像还是淮池的那个少年郎,进京赴考前给姑娘留下厚厚一摞文章诗句,走的时候却连告别都不说。

  但这么久过去,她其实差不多也能明白杜景千当初为什么没有带自己走了。

  大事未成,何以成家。杜景千心怀大义,瑟瑟虽然不懂大义,但她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身在秦王府,瑟瑟确实给杜景千送了很多帮助,只是她从来都假他人之手,从不直接出面,但杜景千那么聪明,总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到真相。

  有次秦王允许她去护国寺散心,瑟瑟参拜过神女后,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抬起眼,却正好对上杜景千的目光,还是那样明明灭灭。

  他竟然要带她走。大事不管了,身份也是狗屁,他只要她。

  这似乎是瑟瑟等了很久很久才等来的承诺,她一恍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把便被拉到了那人怀里。

  他们去了一座小城落脚,杜景千一路护着她,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第十天的时候,秦王府的人顺着她留下的线索追了过来,在杜景千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从温存中醒来的瑟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其实还有一点高兴的,她保护了杜景千。

  一个月后,瑟瑟小产,那段时间王府兵荒马乱,倒也没什么人在意她。

  杜景千带兵闯进来的时候,瑟瑟正抱着个小女婴站在宫灯下面,视线交错的一刻,两人都有些恍惚,仿佛周围没有刀枪,只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妻子抱着孩子在等丈夫归来。

  下一刻,瑟瑟冲上去为杜景千挡了致命一箭。

  他很久没有抱她了,瑟瑟身上冷,一直在发抖,但靠着杜景千时总是很暖的。

  从前杜景千气她的时候,还说你们风尘女子如何如何,瑟瑟当时差点掉了眼泪,现在还想嘲笑他:你看,我们风尘女子亦可有情有义。

  但是她没说出来,她终究不想伤杜景千的心。

  瑟瑟伤得太重,杜景千跪到了宁王面前,可这次就连秦钦的师兄也无回天之术,最终只为他们赢来了多半柱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