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4)

2026-10-22

  背影蹦蹦跳跳,像小兔子。

  将军的目光落在树上,寻找合适的树杈,嘴角则轻到看不见地弯了一弯。

  虽然有点对不起阿深,但将军的秋千扎得可真是超级好啊。

  公主手心藏在袖口里,扒在树干上看那明显被拓宽的座位,那高低刚好的结实绳结……那,将军随手折来扎在长绳上的杏花。

  公主错开眼,悄悄地摸了摸发热的耳朵尖。

  大功告成,将军准备告退了。

  公主忽然又想起什么,向前走了两步,小声挽留他:“将军。”

  将军侧头看“她”。

  公主小步走到桌前,拿开用来避尘的帕子,露出一碟还将将热乎的枣泥酥来。

  “将军吃酥。”

  化着虞姬妆的小公主端着碟子站在他面前,身条出落得纤细,像是男扮女装的少年虞姬本姬。

  又或者“她”本来就是。

  将军不爱吃甜的,但这巴掌大点的糖食像是公主好不容易才抠出来送给他的,礼轻,情意重。

  将军摊开指尖,示意自己手不干净,好意心领了。

  但却被人误解了意思。

  下一刻,公主已踮脚举起小手,将那甜得发腻的酥点递到了将军的嘴边。

  “好甜的。”

  公主的眼睛眨啊眨,盯着那点心悄悄吞了吞口水。

  将军敛下眼皮,喉结滚动,垂首以薄唇咬走了公主指尖的甜蜜。

  “谢谢殿下。”

  ——

  【好甜。】

 

 

第4章 公主抱·(四)槐花麦饭

  公主最近黑眼圈很重。

  哪怕隔着戏子脸也看得出来的重。

  阿深从繁忙事务中抽空过来看望殿下,还带了一大包厨房新炒的瓜子。

  “您没睡好吗?”阿深“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

  “没有……”公主揉揉眼睛,困恹恹地趴在冰凉的石桌上。

  “睡不着,做噩梦。”

  阿深忧心忡忡,同时“咔嚓咔嚓”:“那可怎么办呀,奴才去给您抓点安神助眠的药吧。”

  从前也不是没有吃过,但一直没什么作用。

  公主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院墙上又有人跳下来了。

  两人见怪不怪地抬眼望去,一个还是趴着,一个还是“咔嚓”着。

  小副将提着一只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碗冒着奇异香气的饭食。

  “将军给你的。”

  第二十七次落下这句话,小副将拎着食盒又转身消失了。中间小管家想伸脚绊他一下,没成功。

  好香啊。

  公主捧着青瓷碗,傻乎乎的。

  阿深探了个脑袋过来,“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笑了出来:“是槐花麦饭呀,您还没吃过这个吧?”

  “槐花?”

  公主歪头看向院中的那棵大树,有点惊讶:“槐花可以吃呀?”

  “可以呀,”阿深“咔嚓咔嚓”地点头,“不只是槐花,好多花都能吃呢,但都是民间的吃食,您不知道也正常。”

  民间。

  民间真好呀。

  民间的槐花。

  和民间的大将军。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将军的书翻了一页:“送了?”

  小副将站在他面前,硬邦邦地回答:“送了。”

  将军斜在椅子里:“笑了?”

  小副将眉梢一抖:“笑了。”

  “嗯。”将军单手撑着脑袋看他,没有动作。

  小副将:“……看着精神不大好。”

  “……”

  将军垂下目光:“知道了,下去吧。”

  小副将替将军送了二十七次东西,但将军除了那日扎秋千,再也没有踏足过自己亲自挑选的小钟苑。

  今天也不去,今天有应酬。

  首辅大人贺执六十大寿,宴请百官,将军也得卖他一个面子。

  “将军来了。”

  首辅的大儿子站在门口噙着春风笑意向他行礼,将军抬手回礼:“贺公子。”

  首辅府邸人来人往,四周密布着躲也躲不掉的打量与试探。

  比边境的暗箭还难防。

  将军敛着眼皮,忽然有点想念早上自己没吃送出去了的那碗槐花麦饭。

  将军回来得很晚,回来看见一个抱着被子蹲在门口打盹儿的人影还觉得自己眼花,当没看见,推开门就想进去歇息。

  “将军。”

  却是被叫住了。

  将军眨眨眼,迟缓地转过头,看见了一张朦朦胧胧的小脸。

  他没有喝醉,但或许还是有一点醉了,不然也不至于因为这没有描画素彩的面上天然嫣红的一双眼尾,便觉得来的不是人间客,倒似鬼中仙。

  将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公主抱着被子垂下头,很不好意思,细弱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换了地方,我睡不着。”

  看不见眼睛了。

  将军心中莫名有点烦躁。

  他皱起眉:“跟我睡,可以睡着?”

  “不知道。”

  公主诚实地摇头,悄悄抬眼看人时,眼中的柔波似月下池中月,轻易便抚平了他人内心的褶皱。

  往日在宫里,“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叫宫人来陪,虽然效果不很明显,但也是有效果的,所以想来试试。

  而且将军还是大将军呀,噩梦说不准都怕他——“她”连被子都抱来了,自己会打地铺,不麻烦将军的。

  “嗯。”

  将军似是有些困,也没问公主怎么不去寻更相熟的管家,抬起脚便自己先进屋去盥洗更衣。

  公主傻呆呆地在门外立着,搞不清将军的意思,心里纠结难过犹豫要不要走的时候,却被刚刚洗过脸的将军捏住手腕一把拉进了屋子。

  门在身后被关上了。

  将军的手还是湿的,“她”的手腕也沾了水了。

  将军松开“她”去拆发了。

  公主把巴掌大的小脸大半埋进怀中的被褥里,心想将军府可真厉害啊,大半夜的,这凉水竟然还是烫的呢。

  将军做好睡觉的准备了,也不招待“她”,自己躺上床,一副立刻睡着的架势。

  公主不敢吱声了,也不敢离他太远治不了噩梦,凑到床边便准备摊开被褥打地铺。

  将军眼皮掀了掀,又合上,人也懒懒往床铺里面让了让,手指散漫地勾了勾,召唤宠物一般的动作。

  “……”

  公主好像有点察觉到他的意思了,又不敢相信,磨磨蹭蹭半天才凑了过去,但还没来得及说句话,人已经被再次拉到了床边坐下。

  将军困倦的嗓音低沉慵懒,像夏夜渔舟泛开的清波。

  “那便试试。”

  跟我睡。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呀。

  公主的耳朵根都红透了。

  掌中的腕子僵了许久,在将军以为要握到天荒地老时,终于,身侧还是被那惴惴不安的小人儿谨慎地占了一席之地。

  是那来历不明、孤魂野鬼、胸前一马平川的少年公主。

  将军阖上眼皮,嘴角轻轻弯了弯。

  ——

  【娇气包。】

 

 

第5章 公主抱·(五)烤鹧鸪

  京城攀风雅,新朝重文治。深春季节,满大街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墨客。

  只有将军府的后院,正在烧烤。

  都说君子远庖厨,杀鸡焉用宰牛刀,但公主下午跟着将军去小厨房捉鹧鸪,拿柴火,中间被人遮着眼睛听了声禽类惨叫,下一个画面已经是将军把烫过除完毛的鹧鸪穿上树杈,架在火上开始刷油。

  将军在府上不爱穿官服,有时候穿白色,有时候穿黑色。今天穿的是白色,袖口扎着黑色束腕,青丝高束,像个俊逸的少年郎。

  公主抱着膝盖和他一起坐在地上,看着慢慢开始滋滋冒香气的金黄色鹧鸪肉,悄悄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