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印象里,梁训尧并不是太擅长运动,因为大多数时候,梁训尧都是一个持续运作的工作机器,梁颂年几乎见不到他非工作的状态。回到家,面对他,梁训尧才会显露出普通人的一面,净手做饭,整理书房。
但依然是静的。
唯一让梁颂年感到奇怪的是,梁训尧的身上竟然有肌肉。
也许是天赋,梁颂年想:肩宽且平,骨架还大,这类人就是更容易练出肌肉。
正因如此,梁颂年想:真要比较运动能力,现在的自己未必输给梁训尧。
事实似乎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已经在池水中利落地游了两个来回,身后才传来破水声,接着腰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梁训尧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贴在他的耳畔:“怎么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梁颂年借着水的浮力,在他怀里泥鳅般扭了扭,眉眼弯起,得意道:“你追不上我!”
梁训尧眉梢微挑,“是吗?”
“不服?”梁颂年下巴扬起,激起细小的水花,“那就比一比。”
两人游到池壁同一起点。梁颂年煞有介事地喊了开始,便如箭矢般射了出去。
他的游泳一半是梁训尧早年手把手教的,另一半得益于后来请的专业教练。他身形灵巧,动作流畅,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像一尾真正属于水中的鱼。
而梁训尧的优势在于优越的身高和臂展,梁颂年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更为激烈的水声,那声音激得他好胜心猛涨,咬紧牙关,加快频率,双腿打水更加迅猛,一时间两人之间水花飞溅。
转身触壁时,梁颂年收紧腰腹力量猛地一蹬,开始了最后一段冲刺。他屏住呼吸,将所有力气灌注在四肢,朝着终点线全力逼近。
“哗啦”一声。
他率先冲破水面,大口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水,迫不及待地转身——只见梁训尧在他之后才抵达,伸手扶住了池边,迟了整整三秒。
梁颂年的心脏还在狂跳,却已迫不及待地扬起脸,满眼的骄矜:“你输了。”
梁训尧长臂一伸,轻易将他带进怀里,低笑着坦然承认:“是,我输了。”目光落在梁颂年亮晶晶的眼睛上。
梁颂年本想拿“年纪大了”打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梁训尧对此心存的芥蒂。于是话头一转,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很久没游了?还是……耳朵进水不舒服?”
梁训尧却摇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水波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温柔地荡漾。
他亲了一下梁颂年光洁的额头,“没有,是年年太厉害了,比不过。”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真的很厉害。方方面面都是。”
梁颂年本来是要和他闹一闹的,最后却变成了一通腻歪。
梁颂年撇撇嘴,心想梁训尧现在真是一个亲热精。
还是接吻怪、抱抱狂魔、肌肤饥渴症重症患者。
但他还是任由自己靠在梁训尧的怀里,让两个人的心跳逐渐同频、恢复平缓。
·
第二天,梁颂年刚进公司,就看到荀章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罚站。
听到他的脚步声,荀章抬起眼。
下一秒又吓得连忙低下头。
“荀总,你去年的年终奖好像有十五万,”梁颂年走到他身边,瞟了他一眼,冷声说:“今年就降点吧。”
荀章自知犯错,只能认罚,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忍痛道:“……行。”
他又问:“降到多少?”
“二百五,怎么样?”
“……”荀章扯了扯嘴角,假笑两声。
梁颂年抬了下手,大发慈悲道:“算了,懒得和你计较。过年之前把维柯能源的项目完成,年终奖照旧发。”
荀章立即站直,“没问题!”
梁颂年前两天又去见了一面向烨东,加起来前后拜访了三次,终于把投资谈下来了。
“律所合作的是哪一家?”
“升诚。”
“让律所把协议内容审核一遍,特别是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向烨东比较强势,还是尽可能给叶铧多争取一点吧。还有……让律所再出一份知识产权承诺函,周五前发过来。”
“好的。”
荀章按吩咐去办,没两天,律所就把审核后的投资协议发了过来。荀章稍作修改,先给维柯的叶铧发了一份。
“叶总,内容您仔细看看,如果有要修改的随时告诉我。还有,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都是我们梁总帮您争取的,您也知道向烨东,他上一家投的是斯特朗净水,但是品牌前阵子不是爆雷了吗?所以他这次非常谨慎,对赌条款里很多都是单向约束,赔偿条款也都是利他的,是梁总据理力争,帮您逐条驳回的……”荀章讲给叶铧听。
叶铧在电话那端愣怔良久,“真的感谢梁总,我以为上次的事情,会影响梁总对我的信任。”
“只要项目还在,只要合作还在继续,梁总说了,他都会全力以赴的。他还说,您支撑这家企业十几年了,也是很不容易的。”
叶铧在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出声,挂断前,荀章听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说了声:”感谢,真的很感谢。”
忙完了维柯,梁颂年才有闲心处理越享的琐事,闵韬最近把时间都花在新的实验室上,没有具体的推进工作,梁颂年正好多看看书。
翻开一本人工智能相关的书,又随手拿出梁训尧上次帮他整理的越享历年资料。
翻了翻,他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定睛一看才发现,梁训尧在上面画了线、写了字。
梁训尧标出了越享在产品推出的方面的问题:有的是迭代节奏,有的是市场偏差。
他还提出了解决方法。
梁颂年的心跳快了些,连忙向后翻去。
一页,又一页。有时是一两个字,有时是短短一行。他粗略数了数,竟有十五处之多。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安静,梁训尧刚开完会,声音有些疲惫:“年年?”
“材料上的标注……是你写的?”梁颂年开门见山,“怎么不告诉我?”
“我认为你很快就会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闵韬?”
“我不希望他多想,毕竟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很久了,如果过了十年还需要他听从我的意见,那他就没有自立门户的必要了。”
“可是……这算是你的门户。”
电话里只剩微不可闻的电流声,以及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别想那么多,年年。”梁训尧温声说。
“你没有忘。”
没有忘记当年的热爱,没有忘记曾经的理想,梁训尧独自翻看这些文件时,写下批注和建议时,他会想什么呢?
或许会想,如果当年不是梁孝生逼迫他继承家业,此刻坐在越享的办公室里,亲手勾勒蓝图的人该是他自己。
“只要是人,就会有遗憾,是吗?”
梁训尧轻笑:“是,但这并不可怕,年年,一程有一程的风景,往前走就好了。”
梁颂年默然。
忙起来,一天的时间转眼飞逝。
快下班的时候,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梁孝生和蒋乔仪。
梁颂年刚起身,就听到梁孝生的手杖声,他对这个声音太过耳熟,如同魔咒,于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位子,平静地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走进来。
溱岛商界应该没有比梁孝生更晚得子的,四十几岁,事业初成,他才迎来自己的长子,也因此,他还没来得及见证世际的巅峰时刻,就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蒋乔仪比他年轻七岁,保养得宜,依旧是一派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此刻她的眉宇间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有预约吗?”梁颂年冷冷望向他们。
蒋乔仪怕一见面就起冲突,连忙说:“颂年,抱歉,我们来得很突然……是怕提前说了,你不肯见我们。你别生气,我们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