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不住的哭声被风声裹挟着传到梁训尧的耳朵里,那是饱含了委屈的、无助的宣泄。
他走过去,脱去外套裹住了小家伙。
梁颂年愣怔片刻,猛然扑到他怀里,哭着说:“不要结婚,哥哥,你不要结婚……”
那时候梁训尧心一软,答应下来。
就酿成了现在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错误。
错在他,都在他。
梁训尧下了车,独自走过去。
断崖上那棵海岸松早已不是十二年前的模样。
如今它枝干虬结,树冠如巨伞般向海面延伸,层层针叶在咸湿海风的吹刮下翻涌成浓绿的浪,独自屹立抵御风沙。
在它粗壮的根须旁,一身白衣的梁颂年抱膝坐着,海风撩起他柔软的发丝和衣角。
他像一枚被潮汐遗忘的白色贝壳,又像是偶然停驻在崖畔,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小精灵。
其实梁颂年的话没错,梁训尧想。
他对梁颂年太残忍了。
他们在长达十四年的相处中,养成了把彼此当做生命至重的习惯,他倾尽所有让梁颂年忘却幼年的痛苦,让无忧无虑充斥着梁颂年的成长期。十四年来,他没有批评责怪过梁颂年一句,予取予求,极尽宠爱,哪怕在梁颂年小小的叛逆期,他也接受并放任他每一次的恶作剧。
他让梁颂年以为他们相依相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为爱是世界唯一的运行规则。
现在又强行打碎他的梦,告诉他:不,世界不是这样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会受到世俗眼光的审判,兄弟相爱更是大逆不道。
最后告诉他:哥哥是爱你的,但哥哥会结婚,会爱别人,会有自己的小孩。
太残忍了。
像埋进心脏的小小种子,悉心灌溉,用爱呵护,待它发芽了,长出枝叶与花朵了,再连根拔起,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痛难以想象,只能用酒精麻痹。
他停在不远处,很快,梁颂年发现了他,睁开迷蒙的泪眼,两人遥遥相望。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眼神里的呼唤,傍晚在哲学院的门口,他已经感受过一次。
往前走,抱住他,哄一哄,就能止住他的眼泪。但明天过后,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他还要继续给他虚妄的幻想吗?
可是……
可是他不想再让小家伙掉眼泪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梁训尧还是舍不得,刚要迈步,梁颂年忽然起身。
他于是停在原地,看着梁颂年猛地抬起手臂,踮起脚,一跃将枝干上挂着的铜牌取下。
在园艺师的保护下,这块铜牌至今仍锃亮如新。
梁颂年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上面篆刻的字迹,仿佛回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踱步到断崖边缘,抬头直直望向梁训尧。
当着他的面,一挥手,将铜牌扔下断崖。
这片刻着“年年”的铭牌在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属弧光,在凌晨的冷风里翻滚旋转,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急速下坠,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入树林之中。
梁颂年一步步走下来。
走到梁训尧面前。
他眼底仍有泪意,但目光倔强,带着几分伪装出来的洒脱,“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梁训尧沉默。
“真不公平,”梁颂年冷眼看他,“我哭我笑,我绝望我发疯,你永远是这副模样。”
梁训尧脱下外套,披在梁颂年的肩上,轻声说:“年年,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
梁颂年抬手就将外套丢到地上。
“今天已经结束了,”梁颂年指着墨色云层中露出的缕缕日光,“你来得太迟了。”
梁训尧愣住。
“梁训尧,你终于解脱了,从今往后,你可以结婚生子过你正常人的生活,我不阻拦了。但我告诉你,我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你——”
还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
梁颂年忽然就不想说了,疲惫和海浪一样涌了上来,情绪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他轻笑一声,抬手揩去眼角滑落的泪,“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梁训尧立在原地,像一座骤然风化的石像,也许是凌晨的光线太过朦胧,也可能是梁训尧习惯了克制情绪,梁颂年没有看清他震颤的瞳孔和发抖的指尖。
梁颂年只是疲惫地想:这场独角戏终于落幕了。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他没有回头望。
没有看梁训尧萧瑟落寞的背影。
汽车在晓色时分驶入海底隧道,出隧道时,天空反而比十分钟前更暗了。
梁颂年怔怔靠在窗边,起初没在意,直到过了许久,几颗雨滴落在他的车窗上。
下雨了。
·
·
“我的天,这雨连下一周了。”
荀章今早在快速路上冒着大雨开车,视野受阻,差点就和前面一辆车追了尾,一路上几度想请假回家。结果一到公司,就看到梁颂年端坐在办公桌后,衣装整齐,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手边堆着一叠文件。
“你怎么来这么早了?”荀章惊讶地问,他前后看了看,员工们都还没来。
梁颂年看着屏幕,没回答。
荀章以为维柯能源的项目又出纰漏了,连忙走进来问:“叶铧那老狐狸又整幺蛾子了?”
“没,我正在检查他新发来的技术报告,有几项新增内容,我把每一项的国际标准都查了一遍,应该没问题了。”
他状态越正常才是越不正常的,荀章观察了半分钟,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看起来很不好吗?”梁颂年平静反问。
荀章也不敢多问,“好就行。”
他又盯着梁颂年的脸看了一会儿,刚准备出去,梁颂年忽然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我看起来很不好吗?”
“现在?”
“以前,以前我看起来也很不好吗?”
荀章察觉到异样,支吾半天,“也不是,就是情绪变化比较大。你以前不这样的,虽然你以前在学校经常闷闷不乐,但只要你哥一给你打电话或者来接你,你就会变得活泼开朗。这半年……你太低落了,像丢了魂一样。”
他试探着问:“魂找回来了吧?”
梁颂年淡笑:“回来了。”
“那就好,”荀章又问:“你和你哥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梁颂年避而不谈,切换回工作状态:“这边材料差不多了,可以接触资方了,帮我联系一下华跃,跟他们的姚总约个时间见一面。”
“好。”
约好时间,雨势小了些。
梁颂年又去了一趟“宇宙和弦”。
与盛和琛公司的合作谈了两轮,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还是那张茶几,还是相邻而坐,
梁颂年一改之前无所谓的态度,表现出极高的合作热情,直截了当地说:“盛总,坦率来讲,我们公司的成立时间确实太短,规模也很小,但正因为小,才能集中精力在一个项目上,全力以赴对待您的项目。”
盛和琛若有所思,显然已经动摇。
梁颂年继续道:“盛总,你放心,我们与华跃、峥然这些长期关注硬科技的头部投资公司有深度的合作,我非常了解他们的决策逻辑和技术偏好,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有利的资源,让你和你的团队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创新技术上……”
最后一句精准踩在盛和琛的需求点上,他略显诧异。
梁颂年的皮囊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能力。
尤其是前两次沟通过程中,他说话间抬起漂亮的眼睛含笑看人,盛和琛偶尔会恍然离神,但这一次他耐心听完,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比起梁栎,梁颂年更像是梁训尧的亲弟弟。
谈起业务来,自信和笃定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