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开阔,四周都是细密的隔音棉,布置优雅,但是因为长久不使用,盛和琛将激光投影仪翻来覆去倒腾了半天,都打不开。
他怕梁颂年等急了,说:“颂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人来修一下。”
梁颂年点头说好。
盛和琛离开之后,梁颂年独自坐了很久,觉得无聊,起身走到唱片架前,在众多黑胶唱片中挑了一张玛丽莲凯莉的“Without You”。
以及封套上那两句——
When I had you there,
But then I let you go。
他怔忡片刻,打电话给盛和琛:“我不想看电影了,唱片机在哪里?我想听一首歌。”
盛和琛想了想,“好像在我哥的书房,你出门坐电梯到二楼,走廊正中间的双开门就是。那你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去找你。”
“好。”
梁颂年应诺,黑胶唱片拿在手里,走出影音室,乘电梯抵达二层。
穿过走廊,走到双开门前。
所有宾客都在后院的花园里看乐队表演,所以二楼空空荡荡,安静得落针可闻。
梁颂年握住那枚雕着繁复花纹的铜制门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旋转,按下,用力推开——
梁训尧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时间仿佛静止。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变了,那份似乎刻在他脸上的从容与沉稳,竟然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显露出梁颂年从未见过的局促。
“年年,我——”
反观梁颂年,他看起来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走了进来,反应并不大,就像是偶遇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熟人,点了下头,也没有流露出对祁绍城欺骗他的愤怒。
只是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是我不该在这里。”
梁颂年举起手里的黑胶唱片封套,“和琛说这里有一台唱片机。”
梁训尧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他的脸。
半个多月没见,梁颂年的头发长了些,额边的发梢微微蜷曲,垂在眼角,和睫毛的阴影一起勾勒成天然的眼线,更显得眸色清亮。
十六天,不至于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但梁训尧清晰地感受到,梁颂年不一样了。
这十六天,是仅属于梁颂年的、与梁训尧无关也不受他掌控的十六天,他只能从琼姨那里打听到只言片语,却无法了解全部。
——三少今天睡得很早。
——三少今晚吃了半碗粥。
——三少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
——前两天唐诚先生来了,带了一些他自己做的椰香饼,三少吃了两块。
再想追问,琼姨说:“三少不让。”
梁训尧看完梁颂年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梁颂年那声“和琛”有多亲密。
在他的印象中,梁颂年这些年认识的所有人里,应该只有荀章被叫过“阿章”——改口的时候,他们已经相处了五年之久。
梁颂年走进来,在梁训尧身后的书桌边找到了黑胶唱片机,他俯身捣鼓。可惜他之前很少有这般闲情雅致,对机器不熟悉,调整了半天,黑胶唱片都纹丝不动。
梁训尧说:“我来。”
“不用了,和琛待会儿就来了。”
他没有表现出抗拒或憎恶,对待梁训尧就像对待一个连寒暄都吝于给予的陌生人。
话音刚落,盛和琛应时地走进来。
“颂年,电影也好了,你还想不想——”盛和琛兴冲冲走进来,又在看到梁训尧时猛然卡了壳,“训尧哥,你怎么在这里?”
梁训尧自然无法解释。
作为曾经的偶像,盛和琛对梁训尧是有些惧意。梁训尧不开口,他只能在原地踟蹰不敢乱动。直到梁颂年在一旁召唤他:
“快来帮我。”
语气称不上撒娇,但透着熟稔。
盛和琛立即如蒙大赦,走到梁颂年身边。
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在发现梁颂年压根没把防尘罩拿下来,盛和琛哈哈大笑,梁颂年恼火地搡了他一下,盛和琛还是笑。
“推我做什么?就许你调侃我?”
“是。”
“真不讲道理,”盛和琛逗他,“谁惯的?”
梁颂年顿住,没回答,俯下身去,默不作聲地调整唱针。
梁训尧站在他们身后,天色将暗未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抬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梁颂年却像是没有听到,转头问盛和琛:“奇怪,音乐怎么还不出来?”
第27章
好不容易调好了唱片机,盛和琛刚要把胶片放上去,又被梁颂年拦住。
“换一张吧。”
“啊?”盛和琛觉得奇怪。
这张胶片不是梁颂年自己挑的吗?
梁颂年把胶片放回专用纸袋,看着那行硕大的“without you”隐没在牛皮纸的边缘,起身说:“不想听这个了,我去换一张。”
盛和琛立即接过来,“我去吧。”
他对梁颂年说:“你坐着,我去换。”又望向梁训尧:“训尧哥,你要喝点什么?”
梁训尧颔首,“不用,谢谢。”
盛和琛出去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沉静。
梁颂年淡然自若地环顾一圈,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安安静静地刷了起来。
梁训尧在离开和留下之间犹豫了须臾,选择了后者。
他坐在梁颂年对面,轻声问:“年年,最近……还好吗?”
梁颂年没看他,点开和盛和琛的聊天页面,盛和琛问他想不想听天鹅湖。
他回复:[有没有更轻松点的?]
回复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楚。”
梁训尧扯动嘴角,没有再问,只说:“听和琛说你最近很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
梁颂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回应梁训尧这些老生常谈无关痛痒的无聊问题,就在梁训尧以为气氛降至冰点,自己再留在这里,会影响梁颂年听音乐的心情时,梁颂年忽然开口:
“我最近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晚上十二点前上床,好的话一天能睡超过七个小时,我还找了私教,一周健身两次。”
梁训尧微怔,刚要说话。
又听见梁颂年说:“原来好日子的前提是,离开你。”
梁训尧未说出口的话停滞在唇角。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想着自己,喜欢身边的人和事。”
梁训尧垂眸,半晌,才语气干涩地说:“这样再好不过了,是哥哥耽误了你。”
梁颂年不置可否,拿起手机。
梁训尧静静看着他。
曾以为会疼到肝肠寸断的放弃,就这样轻飘飘地降临,曾以为要用一生才能跨过的距离,其实不过一张原木茶几的长度。
他们相对而坐,无言以对。
梁训尧想起小时候的梁颂年,喜欢赖在他身边的梁颂年,不能离开他半步的梁颂年。
想起他开会时,小家伙也要跟着,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做作业、玩魔方,累了就趴在桌边睡觉,实在等不及了就凑过来,把小脑袋搁在他的臂弯上,软绵绵地喊“哥哥”。
时至今日,梁训尧忽然意识到,他反复提醒梁颂年“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究竟是怕梁颂年越陷越深,还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不要沉溺于享受梁颂年的依赖。
他是一个习惯被依赖的人,被父母、被小栎、被世际上万员工依赖。
能者多劳,他早已习惯,但只有在梁颂年这里,他完全享受这种依赖。
享受被小家伙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享受他一句话就引得小家伙黏黏糊糊地抱上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喊哥哥。
享受他占据着一个年轻男孩的全部人生意义。哪怕半年前冷战分开,一边无奈,一边也心知肚明:小家伙离不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