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紧张是假的。
更害怕的是,在梁训尧面前露怯。
他这才转头望向阳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正坐在躺椅上接电话,偶尔说几句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月光海面。
其实他现在对梁训尧的心情很复杂。
抵触和抗拒占大部分,但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带来的,只要梁训尧在他身边就会出现的安心感,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实在难以取代。
一个人怎么能让他又爱又恨,既想亲近又想逃离?感情到了这样折磨人的地步,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不多时,陈助理送来了衣服。
梁训尧回到客厅,一一检查了衣服,但是并不算太满意,“薄了点,贴身的衣服都洗过了吗?”
“洗过也烘干过了,”陈助理有些担心,“我怕尺码不合适。”
“我了解他的尺码。”
陈助理眨眨眼,抿起嘴巴憋着笑。
梁训尧接过衣物,说:“你回房间吧,辛苦了。”
陈助理麻溜地跑了。
梁颂年刚好结束工作,一起身,门咣当关上,偌大的客厅就剩下他和梁训尧四目相对。
梁颂年顿觉如芒刺背。
可他转念一想,该如芒刺背的人是梁训尧才对。
梁训尧说:“年年,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要不要去泡个澡?我怕你在酒店门口受凉了。”
“不要。”
梁训尧并不恼,提起手上的衣服:“这是新买的睡衣,已经洗好烘干过了。”
“不穿。”
梁颂年略过他,径自进了浴室。
虽然脾气发了,但现实问题还要考虑,譬如他气冲冲进了浴室,洗完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拿,没有内裤没有浴袍,只有赤条条的一个人,真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心有灵犀般,他望向门口。
果不其然,门把手上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神不知鬼不觉在他洗澡的时候放进来的。
和小时候一样。
无论是他最初的古怪,还是后来的任性,无论他是不理人还是吵吵嚷嚷,梁训尧对他都像是完全没脾气,海水般包容他的一切。
他擦干身上的水,换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梁训尧正站在桌边,看他的报告材料。
“不许动我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梁训尧就放下文件,遥遥看了过来,视线落在他没系好的衣领扣子上。
梁颂年扭头进了房间。
他听见梁训尧在客厅接了一杯热水,很快又走进卧室,放在他的床边。
梁颂年刻意没看他,拿出手机给盛和琛打电话。
盛和琛正在家里看电影,重刷他的第十五遍星际大战,接到他的电话也略感诧异,“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走出卧室的背影,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看星际大战,我跟你说过吧,每年冬天我都要拿出来重温一遍。”
梁颂年放软了声音,说:“没看过,给我讲讲剧情吧。”
盛和琛正愁没人讨论,当即兴奋起来,“太好了,你终于感兴趣了,你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好看!首先,故事发生在银河帝国……”
梁颂年左耳听着盛和琛的滔滔不绝,右耳听着梁训尧走进浴室,从门缝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不自觉屏息。
“众人抵达奥德朗的时候,发现星球已被死星摧毁了!千年隼也被死星捕获……”
浴室的门开了。
梁颂年连忙回神,问:“千年隼是什么?”
“啊——”盛和琛气得咬牙切齿,对梁颂年的敷衍态度提出了强烈的指责:“我就知道你没有认真听!”
梁颂年耸耸肩膀,“你讲得太啰嗦了。”
“是飞船,一个很重要的飞船!”
梁颂年轻笑,“好吧。”
一抬眼,就看到梁训尧穿着睡袍走了过来。
一件黑色的暗纹睡袍,材质垂坠,领口开得随意,敞至胸前,露出锁骨线条与隐约的胸肌轮廓。
梁颂年望向别处,听盛和琛讲莱娅公主的故事。
等盛和琛讲得累了,中场休息喝了口水的功夫,梁颂年忽然喊他的名字,“盛和琛。”
“干嘛?”
“你别给旁人讲这个故事,好吗?”
梁训尧闻声顿住脚步,像是不愿多听,转身离开了卧室。
“为什么?”盛和琛问。
“因为你讲得好无聊。”
盛和琛非常委屈,且不甘心:“你压根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精彩。”
梁颂年笑着说:“那下次一起看吧。”
盛和琛立即由阴转晴,“可以。”
梁颂年挂了电话,许久,才等到梁训尧走进来。梁训尧问他:“结束了?”
他没理会,低头摆弄手机。
梁训尧默不作声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梁颂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梁训尧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才缓缓上来。
梁颂年感到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以前那些相拥而眠的深夜记忆忽然回到脑海,他强迫自己忘记,闭上眼,想工作想维柯能源想想徐旻……可他感觉到梁训尧的手碰到了他的被子。
他猛地转过身,和正帮他盖好被子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半撑着上半身,领口因为身体的转动而敞得更开。
梁训尧这半年勤于锻炼,肌肉线条比起他们分开时更加明显。
再加上他骤然靠近的脸,和带着微微湿意的额前碎发。
梁颂年的呼吸很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觉得梁训尧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梁训尧的身材也很好,但从不显露,白天穿着西装三件套,晚上穿睡袍会把腰带规规矩矩地系好,被他闹乱了也会笑着按住他,低头整理。
今晚的梁训尧有些奇怪。
“你干嘛?”
“把被子盖好。”
梁颂年推开他的手,故意把被子扒拉到腰下的位置。
他一整晚都在和梁训尧对着干,但梁训尧没露出半点愠色,只说:“会冷的。”
“不关你的事。”梁颂年侧过身去。
梁训尧一言不发地关了灯。
房间陷入昏暗。
二十六层听不见外面的半点声响,陈助理说晚上会下雪,梁颂年盯着窗帘的缝隙,除了无尽夜色,什么都看不到。
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
可是下一秒,梁训尧的手落在他的腰上。
他愣住,思绪断了片刻,正要挣扎,梁训尧已经收紧了手臂,直接将他揽进了怀里。
梁训尧的力道极大,甚至还没怎么用力,梁颂年已经完全离开了他原来的位置,他的后背隔着被子撞在梁训尧的胸膛,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听见梁训尧在他耳边说:“今晚不是哥哥安排的,是巧合。”
梁颂年还是挣扎。
“一定要背对着哥哥吗?年年,能不能和哥哥好好聊一聊?”
他的一声声“哥哥”,源自习惯无法轻易改口,却像一把钝刀,在梁颂年的心上一遍遍地划。
“对哥哥彻底失望了吗?”梁训尧哑声问。
梁颂年挣脱不得,于是抓起梁训尧的手,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梁训尧的手臂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咬着。梁颂年直到牙齿酸软,几乎要尝到血腥味时,才脱力地松开口。
借着稀疏的月光,他看到梁训尧的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清晰的齿痕。
他忽然一阵鼻酸。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
“哥哥知道错了。”
梁颂年的怒火已经积攒到了极点,只在这一声“哥哥”后完全爆发。他骤然翻身,两手揪住梁训尧的领口,厉声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么放不下哥哥的身份就离我远一点,我不是没有哥哥,唐诚连给我打电话都要先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让他来家里吃饭,他也再三推阻,他说,我有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