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没事。”梁颂年安抚他,而后挺直了腰背,重新坐好。
又降下车窗,等梁训尧的车缓缓驶来,停在他的侧边。
车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相隔半米距离。
等待已久的梁训尧朝他望过来。
梁颂年刻意避开视线,从后座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细支烟,熟练地抽出一根,点燃了夹在指间,猩红的火点飘出缕缕青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先开口:“干嘛?”
“我提醒过你,离他远点。”
“他……是谁啊?”梁颂年饶有兴致地问,两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轻点,弹走烟灰。
梁训尧并不理会他的挑衅。
“哦,你是说邱圣霆,”梁颂年故作恍然,“我为什么要离他远一点?他对我很好啊,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今晚的烟花是他特意为我准备的,这么用心,我感动都来不及呢。”
刚说完,就对上梁训尧沉沉的目光,梁颂年笑了笑,“忘了,你也带我看过烟花。”
这话带着隐秘的尖刺,划破了矫饰的和睦,窥见回忆的一角,两人都陷入沉默。
梁训尧何止带他看过烟花?
良久,梁训尧再次开口:“非他不可吗?”
“你的意思是,除了他,别人都可以?那也得和他分了再考虑别人呀,”梁颂年句句针锋相对,表情却乖巧,趴在车窗边,眨了眨眼睛,说:“谈恋爱很累的,哥哥。”
梁训尧没有回答,从梁颂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看不出喜怒起伏。
永远都是这样。
他用恶劣的话术激怒梁训尧,仿佛一出大起大落的独角戏,演得精疲力竭,再看梁训尧,依旧正襟端坐,永远波澜不惊。
没意思。
应付邱圣霆让人身心俱疲,看到梁训尧又让他难过,梁颂年的情绪忽然落到了谷底。
冷风灌进来,把细支烟的火星吹得明灭闪烁,带着淡淡茉莉香的烟草味溢满口腔,他习惯了一根烟只抽几口,过了瘾,就把还剩大半截的烟蒂按进烟碟。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梁训尧问。
“半年前。”
三个字如同石子落入平静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很容易把半年前那晚的画面重新召回脑海,太混乱,太不堪,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延续话题。
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梁颂年觉得冷,准备关上车窗,“没什么事就放我走吧,梁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夜生活的。”
临走他还不忘报复性地刺梁训尧一句,视线顺着梁训尧的脸颊,缓缓滑到下颌,再到领带,每一寸的下移都带着赤裸裸的暗示意味,但梁训尧没有接招,反而静静看着他的脸,说:
“年年,你瘦了很多。”
语气带着疼惜。
梁训尧比任何人都要关心梁颂年的健康,以前梁颂年熬夜多了两道黑眼圈都要被他念叨两天。如果他们还在一起,梁颂年可以想象,今晚营养师就会入住他们家,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梁训尧是最好的哥哥。
可梁颂年不希望他只是哥哥。
听到他的话,梁颂年脸色一变,兴致全无,匆匆回了句“没有”,就关上了车窗。
夜色中,他的车与梁训尧的车擦身而过。
因为骤然加大马力,发动机响起阵阵轰鸣声,响彻寂静的夜空。车里的梁颂年抱着胳膊,蜷缩在车座和车门的夹角里,全然没了方才的神采奕奕。
他再针锋相对,再恶语相向,杀伤力都敌不过梁训尧一句“你瘦了”。
他是瘦了,瘦了很多。
和半年前相比,他瘦了十几斤,因为失眠,厌食,也因为不开心。
他也没有办法。
离开了梁训尧,他养不好自己。
第6章
答谢宴会过后,邱圣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联系梁颂年。
梁颂年乐得清静。
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好。
因为梁训尧一句“你瘦了”,他辗转难眠,郁结丛生。
尝试着早起吃一顿久违的早餐,粥香刚飘出来,胃里就翻江倒海。
还是吃不下去。
他虚脱无力地倒在沙发上,连呼吸都发颤。忽然想到去年年初,他跟着梁训尧去纳尔维克滑雪,没两天就把自己折腾得感冒发烧,也是什么都吃不下,窝在梁训尧怀里有气无力。
明明是自己不听话,穿得一身单薄就往外跑,感冒了,还要全怪到梁训尧的身上,哑着嗓子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带我泡温泉?
“你之前就说滑雪危险,现在看我生病了滑不了了,很开心吧,是不是?是不是?”
完全是无赖做派,梁训尧也不嫌他吵,抱着他一言不发地拿起耳温枪,给他测了体温,再把一碗温度适宜的米粥送到他嘴边,柔声说:“是我不好,能喝点粥吗?小话痨。”
其实那时候他不太想喝米粥,可看着梁训尧的脸,又觉得什么都能吃下去。
他翻了个身,窝在沙发里。
感觉到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疼痛,从他的胃开始,蔓延至全身,烦躁情绪升级。
直到下午刷新闻时,看到小道消息说——
世际方面发现了槟月号案的新证据。
他大喜过望,连忙联系了梁训尧身边的陈助理打探情况。
陈助理告诉他:“是,收到您的消息之后,我立即转发给了梁总,梁总让人深入调查了李胜光的关系网,发现了新线索。”
李胜光是涉案的油轮大副,十一年前进入世际海能公司工作,负责原油运输。妻子名叫岳晴,两人育有一对子女,家庭和睦。
李胜光出事之后,妻子与子女生活照旧,居住条件没有改善,也没有携款而逃的迹象,夫妻俩的直系亲属和邱圣霆也没有明显交集。
正因如此,调委会驳回了世际申请追加邱圣霆为被告人的请求。
“什么线索?”梁颂年连忙问。
陈助理说:“今年三月,李胜光的堂兄李胜杰,成了邱圣霆好友倪峻名下一家装饰新材公司的技术安全顾问,您猜猜每个月工资多少?十五万,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如果这笔钱是封口费,存个几年也足够母子三人生活了。”
梁颂年不解,“技术安全顾问有什么问题?就只是工资畸高吗?”
“当然不是,问题是李胜杰压根没有行业相关经验,他是一个地铁调度员,和装饰新材扯不上半点关系。”
梁颂年会意,“这个证据还挺充分的。”
“其实我们之前就摸排过一遍了,都快把李胜光的直系亲属查个底朝天了,没想到邱圣霆也挺有心眼的,装了两重防火墙。”
梁颂年说:“但是查到资金流向也不能证明是邱圣霆支使的,最好能找到邱圣霆和李胜光之间的通讯记录,或者谈话录音。”
“是啊,最发愁的就是这个,李胜光老婆的嘴比焊死的铁门还严,一句话都不肯说。”
梁颂年思索片刻,说:“把李胜光老婆的资料发我一份吧。”
“还是……不告诉梁总吗?”
“嗯。”
“三少,您知道的,我这人不会演戏,老是向您暗度陈仓,迟早要露馅的。”
梁颂年安慰他:“等露馅再说,我会保你的。”
陈助理无奈地笑了笑。
等电话挂断,他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两手握住手机,惴惴不安地望向办公桌另一边的梁训尧。
听完全程的梁训尧对他拙劣的演技并未作出评价,只说:“这次就算了,以后槟月号案相关的信息,尽量少透露给他。”
陈助理有些为难:“如果三少追着问……”
“直接把电话给我,我来接。”
陈助理如释重负,连声说好。
刚准备走,又听到梁训尧问:“他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哑?”
陈助理一愣,心想刚刚不是外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