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卧室,脱了卫衣,随手扔到一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差不多的浅蓝色卫衣,刚兜头穿上,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捏住了他的卫衣下摆,帮着他往下拉。
他从领口处探出头,看到了梁训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秒。
梁训尧先开了口:“年年,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担心他毕竟是你的亲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就可以出去公开我们的关系,我真的——”
梁颂年没说话。
他一直是更咄咄逼人的那个,此刻的沉默让梁训尧倍感心慌,于是不由分说将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语气渐弱:“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年年。”
梁颂年忽然踮起脚,吻住了梁训尧的唇。
梁训尧不明白这个吻的含义,但他没有拒绝。
梁颂年新换上的卫衣还没来得及拉好下摆,露出一截白皙柔韧的腰线,此刻正被梁训尧的手臂牢牢箍住。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唇舌纠缠时细微而清晰的水声,令人耳热。
然而下一秒,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颂年,琼姨又给你切了一份芒果,快来——”唐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吃”字生生噎在喉咙里。
他僵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
梁训尧回过神来,迅速松开梁颂年,以保护性的姿态,将梁颂年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
“和年年无关。”他看着唐诚,一字一句道:“我们单独聊。”
梁颂年抱着胳膊倚在书房的门框边,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琼姨走过来,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嘘”了一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他听到唐诚怒气冲冲地说:“梁先生,我真的敬重您,您在我心里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但不代表我能接受我的弟弟……你们在一起这件事!”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你们相差十岁,他是你们家的养子,你们在一起了还能是谁的错?”
梁颂年把脑袋靠在门板上,听到梁训尧隐忍又难以克制的声音:“我承认你们的血缘关系,也承认你很关心他,但我爱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你们都是男人,你不担心外人的闲言碎语吗?你只是一个疑似要订婚的消息出来,就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变成兄弟乱伦,我都不敢想象,你们要面对多大的压力?我不想我的弟弟面对这些!”
他这番话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
良久,梁训尧沉声说:“只要他不怕,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他。”
“他比你小十岁,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后悔了,又或者感情出问题了,你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不是单纯的越界,是破镜难圆。
是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是从身体里剖出一部分的血淋淋的疼。
梁训尧打开书房的门时,梁颂年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网球比赛正在中场休息。
唐诚随后走出来,拿起外套,朝着梁颂年和琼姨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梁训尧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奇怪。
比如,他认为唐诚并不会门都不敲就闯进卧室,连今天唐诚的出现,都是突兀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梁颂年的身边坐下,还没开口,就听见梁颂年说:“我后悔了。”
梁训尧僵住。
“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我今天才发现我是害怕被唐诚看到的,被别人看到还好,被他看见……让我觉得很难堪,好像自己真的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话说得太残忍了。
梁训尧的呼吸变得沉重,下意识握住了梁颂年的手,“年年,你不能——”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梁颂年说得很平静,他的动摇和表白一样都是脱口而出的,带着天真的残忍。
有那么一瞬间,梁训尧是愤怒的。
他惊讶于他怎么能对梁颂年产生这样的情绪。不可以,这段感情的产生错在他,梁颂年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应该接受。
他任由自己享受和弟弟的亲密,也没有及时遏制欲望的萌生,本就是他的原罪。
他没有资格干预梁颂年的选择。
但刚刚那个瞬间,他真的感到了愤怒。
他觉得自己应该抓住些什么。
他渴望的陪伴、期待的爱情、内心深处的欲念,这些东西在他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是难以启齿的。
相比于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他足够幸运,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
可是这一刻,他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梁栎出生那天的画面。那天他拿着期末年级第一的奖状回到家,偌大的别墅里空无一人。司机其实是回来取蒋乔仪落下的母婴包的,看见他才恍然记起:“训尧,你弟弟出生了,我正要去医院,送你一起吧。”
于是梁训尧默默收起试卷,去了医院。梁栎一出生就被诊断为罕见症,梁孝生和蒋乔仪心急如焚,正忙着打无数电话,托尽关系,想立刻联系上国内外的名医。
没人注意到梁训尧的到来。
他独自走到保温小床边,因为供血不足而面色青紫的小家伙正声嘶力竭地啼哭着,看着那样脆弱可怜。梁训尧有些好奇,试探着将一根手指轻轻探进去。
哭声戛然而止。
小梁栎还没睁开眼,就攥住了他的手指。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蒋乔仪这才发现长子的存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训尧,你看,弟弟很喜欢你呢。”
梁训尧看着那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缓缓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便和父母一同照料这个需要被时刻关注的小生命。
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孩子,命运便已不由分说地,让他成为了哥哥。
网球比赛的下半场很快就结束了。梁颂年关掉电视,起身,目不斜视地从梁训尧面前走过,径直朝书房走去。
梁训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拉住他。指尖在空中划过,却只轻轻擦过了梁颂年的衣摆。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这天晚上,他独自在影音室里冥想。
梁颂年没来陪他。
.
翌日。
梁颂年应邀去参加祁绍城父亲的寿宴。
车刚停稳,就接到了唐诚的电话。
唐诚的语气里充满愧疚:“我昨天是不是说得太冒犯了?颂年,我感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哪有立场指责梁总?我越想越后悔。”
“没事,不是我让你说的吗?”
“你干嘛排这么一出戏?”
梁颂年望向车窗外,不远处,梁训尧的黑色宾利缓缓驶来。
他说:“没办法,某人需要脱敏训练。”
唐诚又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他吗?确定了吗?”
梁颂年说:“很多年前就确定无疑了。”
他挂了电话,刚要推门下车,忽然有人屈指叩了叩车窗,抬眼看到西装革履的盛和琛。
“好久不见。”他朝盛和琛笑了笑。
盛和琛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和他说话,梁颂年却主动降下车窗,仰起头朝他笑:“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就不准反悔了。”
盛和琛睨他,“你把我当工具人啊?”
“我给你引荐向烨东。”
“没问题。”盛和琛立即说。
梁颂年轻笑,推门出来。
在黑色宾利即将驶到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时,他笑吟吟地搡了盛和琛一把。
“你这个感情骗子。”盛和琛恼火地说。
梁颂年不以为意,径自走向用餐区。
“你竟然毫无愧疚心,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每次和我相处,都是演给你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