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末了吗……”秦闻韶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打开备忘录想确认日程,结果却愣了愣,一时又笑了。
顾翎凑过去:“怎么了?”
秦闻韶把手机给他看:“是你写的吧?”
“什么东西?”顾翎皱着眉看了一眼,又怔住了。
秦闻韶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高亮置顶的,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的爱人是顾翎。
秦闻韶笑了笑,随口问:“什么时候写的?这种事还需要备忘么?”话是这么说着,但手下也只是点了退出,留着那条置顶又去看别的了。
那当然不是顾翎写的。
但顾翎沉默了一会儿,并不否认,只笑着说:“常念常新嘛。你留着吧,指不定你哪天真就忘了,以防万一。”
秦闻韶把他的手一起揣到自己风衣口袋里,手指无聊地在他手背上轻抚,眼睛看着屏幕,边笑说:“如果哪天把你忘了,那我肯定也把自己忘了。”这么说了一句,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我记得明天下午有法理研讨会,怎么日程上没写,记错了么……你明天有安排吗?待在家里还是……怎么了?”
秦闻韶回过头看到顾翎神色古怪,正疑惑,谁知下一刻顾翎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秦闻韶僵着身体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片刻,才把手环到他腰上:“怎么了?”
顾翎在他肩头说:“……闻韶,忘了也没什么。”
秦闻韶不知所谓:“嗯?”
顾翎头抵在他肩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如果哪天你把我忘了,那一定是老天想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秦闻韶皱眉:“什么机会?”
顾翎吸了吸鼻子笑说:“再给你一次重新认识我、爱上我的机会。毕竟我们这辈子的表现实在不太好。”
秦闻韶觉出了他的奇怪,却没有追问,想当然地摇头说:“我不需要再重来一次。这辈子就足够好了。”
秦闻韶语气平实,神情认真,肉麻情话被他说出了法条一般的笃定和当然。
顾翎没话讲了,只好笑:“但我想重来一次。”藏在口袋里的手不安分,轻轻搔他的掌心,说,“秦老师,等下回家,我们就重来一次吧。两个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重来一次。”
秦闻韶没太懂。
顾翎凑到他耳边,引他回忆:“你记得毕业的时候,你到之江的公交车站来送我吗?”
——那个暴雨夜,秦闻韶被他无所顾忌的挑逗弄得进退都不是,终于生了气,丢了伞,抓住了他那只惹是生非的脚,俯下身来。
他那把黑色雨伞被大风吹上了公路,歪歪斜斜飘飘荡荡,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黑色大鸟,翻过护栏,飞到了江里。大雨从车站顶棚的边缘泼洒进来,被秦闻韶的脊背悉数挡住。
两个人,都颓丧又狼狈。
又都互不相让。
顾翎抬头直视着他,指尖抠在长凳上,心里想:秦闻韶,如果我数到三,你还不离我远点,我就不客气了。
他早就想对他不客气了。
早在谁也不认识谁的时候,早在最初南华园边紫金港的那一片池沼湿地,早在隔着飞鸢白鹭和望远镜的那遥遥一瞥,他就想对他不客气了。
秦闻韶被他一说,想起来了,想起顾翎抓住他的衣领,想起那个掺着雨水、无法解释、欲退还进、矛盾、凶狠又激烈的暴雨中的吻,想起顾翎那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秦闻韶你怎么办?”
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被顾翎突然提起来,心头还是跳了跳,他看着顾翎,问:“怎么说起这个?”
顾翎说:“我忍了好久才吻到你。太亏了。”
“你要赔我。”
“今晚就赔我。”
秦闻韶:“赔什么?”
“赔我一次互不相识、一见钟情啊。”
【作者有话说】
那啥,前面增补了一章(新的),所以这章内容重了。
第15章 备忘15.我怎么办?
一见钟情。
顾翎的话听起来好像有些耿耿于怀,但他心里知道感情这回事,是没有办法计较输赢得失的。他此时之所以会玩笑说要秦闻韶补给他一个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回想往事觉得十分遗憾罢了。
因为秦闻韶的后知后觉和缺少勇气,也因为他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浅尝辄止,他们错过了很长时间——尽管他从前觉得人生那么长,短短六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那个昏昏然的晴雪白昼,高原上的太阳在车窗外旋转成令人眩晕的光晕,顾翎直视着太阳,许多悬而未决的憾事在那个耀眼的白闪闪的太阳里走马灯般一一掠过,他的父母,他的学生,他的朋友,还有,他的爱人……他忽然意识到了人生的短暂。
太短了,甚至不够爱一个人,也不够准备一场意外的到来。
光阴在他脑海中回溯,那时他想,即便短暂,但他和秦闻韶曾经可以拥有那分别的六年,那个钱塘江边暴雨的夜晚,如果他的态度再坚定一点,他的目光再锐利一点,也许他就可以像一把矛刺破秦闻韶的盾,探问到他心里暗涌的爱意。
顾翎分明是有预感的,否则他怎么会毫无忌惮地挑逗,无所顾忌地引诱,否则他怎么会在离别时下意识说的是:“秦闻韶你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而是你怎么办?
秦闻韶,你要怎么面对自己?
你可以不接受我,不接受任何人,但你要接受自己啊……
两股截然相反的冲动在脑海中冲撞,你怎么办呢?
——秦闻韶怎么办的呢?顾翎在六年后,在那个大雪的夜晚知道了答案。
六年的时间,秦闻韶将自己拧成了一股拧巴的麻绳,沉默、粗糙、顽固又倔强。
顾翎那时并没有意识到那句“你怎么办”的直觉是确有其事,阔别六年也足以让过去的一切热情归于平淡,因此面对那样一个拧巴的秦闻韶,顾翎心里觉得莫名又可笑。世界上大概是有一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顾翎将自己送到他跟前时他视若无睹,久别重逢时却又弄得情深义重,好像自己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仿佛在秦闻韶眼里,顾翎那时不是放弃了一个渺无希望的未来,而是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过去,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那句“秦闻韶,你尽可以拒绝我。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不会放弃的。”
秦闻韶不想想,南墙撞得多了,也是会痛的,他顾翎难道是什么“秦闻韶至上主义”者吗?秦闻韶并不是他唯一的理想和追求啊。
只是这句在顾翎赴美时丢在太平洋西岸的话,秦闻韶却好像当了真。
以至于在重逢的大雪之夜,秦闻韶站在那片冰刀一样明晃晃的月光里,视线从明灭的烟头上移回来,看着他笑说:“我也知道很多话没有法律效力,说过就算。只是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当真,就有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尴尬和风险。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顾老师以后说话还是慎重吧。”
秦闻韶说完就要回去,开门前又侧目看他:“天冷。抽完这一支就回来吧。”语气似曾相识,一如多年前在舞会中场来催促他“要下雨,快回去吧。”或者,“你怎么还没走?”
不知道的人要以为他是真的关心他。
顾翎心里忽然不痛快起来——“秦闻韶。”
顾翎突然叫住他。
毫无疑问,时隔多年,秦闻韶一点也没有变。而更让他不痛快的在于,他自己,也许也一点都没有变。
保护站是90年代盖的,三围平顶的土房围起一片几十平的场院,落在方圆十几公里的无边旷野中。无暇白雪笼盖四野,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安安静静,清清白白。顾翎靠在墙根上,半边身子在廊柱的影子里,这时他从阴影里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看着秦闻韶。
起风了,西边屋顶的雪粉在月下好像一场大雾飞过去,乌云重新盖过来,门窗和墙缝里凛冽的西风吹着尖利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