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13)

2026-01-02

  秦闻韶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难解的问题,那个问题叫顾翎——现在他遇到第二个了。

  他望着前方在雾气里闪烁的红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秦闻韶想起一些事。

  二十岁那年,他从桂林翻山越岭穿越小半个中国来到这个长江下游东南沿海的城市,两天三夜的少年远游,第三天一大早到站时天还没亮,下车的第一眼,是城战拥挤阴暗的老旧站台,人头攒动的上方,烟蓝色的空气里一盏硕大的红色信号灯,巨大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

  还有川西连绵雪峰背后的落日,在顾翎寄给他的明信片里。顾翎出国的第五年,他好像疯了,循着顾翎过去寄给他的那些明信片,去了很多地方。他现在想起来川西的落日,远远的圆圆的,在紫红色的云霞中,悬在雪山和雪山的缝隙里,殷红的一轮,像一颗要落下去的眼泪。

  那盏信号灯和那一轮落日,此刻在他眼前和这盏红灯一起闪烁着。

  冰冷和遥远,警告和消逝。

  他重新看向顾翎,无尽的雾气从车窗的缝隙里涌进来,一种无形的难以挣脱的介质充斥在他们周围,像茧蛹、像棺椁,正一层一层地将顾翎包裹在其中。秦闻韶将手伸到迷雾里,去笼他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雾气拨散,对他说:“我们下车。”

  秦闻韶的话里有恳求的意味。顾翎看着他,一句苦涩的为什么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落了回去。

  秦闻韶这样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成竹在胸、游刃有余,极少会露出这种神色的,但此刻这雾好像浸到他眼里,将他困住了,令他茫茫然不知所措。顾翎第一次见他这样,是在那个告别的雨夜,是在那个激烈的吻后。他们在江畔、在雨里纠缠,一个吻仿佛刀戈相向、不共戴天,要头破血流、要你死我活。

  最后秦闻韶推开他,在雷声中低吼:“别闹了。”

  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呢?

  隔着一段距离,顾翎看着他,忽然叹息:“秦闻韶,你怎么办啊……”

  然后顾翎看到秦闻韶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茫然的神色——他不懂顾翎,也不懂自己。

  后来。后来渐渐就多了。

  秦闻韶确诊之后,顾翎跟他开玩笑:“秦老师上半辈子活得太明白,老天奖励你呢。”

  秦闻韶看着病历本,可有可无地一笑:“怎么是奖励。”

  “糊涂是福。”顾翎说,“反正你记着我就行了。”

  ——“下半辈子的明白我给你揣着。”

  秦闻韶于是笑了。他老了以后更加迷人,年轻时锐利的锋芒收起来,浑身上下一股沉稳含蓄又儒雅的风度,不苟言笑时看着严肃,笑起来眼角的风霜就化了。

  顾翎警告他:“秦老师,你可别冲你那些女学生这样笑啊。男学生也不行。”

  秦闻韶就笑得更好看了。

  再后来,他把他也忘了。

  所以顾翎当然知道秦闻韶此时眼里的雾是什么——但追问到了尽头,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不敢问了。

  于是顾翎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好。下一站就下车。”

  孤独的公交车冲破夜晚的迷雾,闪烁的尾灯消弭在茫然的雾气中。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夜晚。顾翎牵着他要走,却被他拉得一个转身,搂住了。顾翎愣了愣,然后在他肩头低声笑,故意说:“秦老师今天不太秦老师啊。不怕人看到哦。”

  秦闻韶一声不吭,把他拉到灯牌背后,吻住了。他胆战心惊,又不安犹疑,努力通过感官确认对方的存在。

  江风卷着雾气在秦闻韶身后翻滚,顾翎眼里泛出波光,把对岸的霓虹都搅碎了。

  秦闻韶吻到他的泪,停下来,指腹摸着他眼角,冰凉湿润,仿佛被他吻化了一撮冰雪。他问他,又好像问自己:“怎么了?”

  “我想回家。”顾翎说,他看着秦闻韶,“闻韶,带我回家吧。”

  

 

第18章 备忘18.玫瑰花

  凌晨四点半的杭州太安静了,令钱塘江江水的暗涌听起来像一种模糊的呜咽,呜咽声里漂浮着两艘货船,渔火透过茫茫晨雾氤氲变幻,也成为了模糊的一部分。

  秦闻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顾翎的委屈和自己的慌乱大概出自同一个理由,答案在顾翎的眼泪里呼之欲出,他应该知道、应该记得,但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记忆仿佛在夜晚迷航的船只,失去罗盘,也失去灯塔。

  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住对方。

  秦闻韶慢慢说:“早知道应该往滨江去。但现在太迟了……先回这边的职工宿舍吧,可以吗?”

  顾翎说:“哪里都可以。”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秦闻韶牵着顾翎穿过马路,在一盏路灯和指示牌的引导下,拐入了香樟林中的一条幽深的向山上爬升的林荫道。

  顾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山坡上看,穿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一路路灯在夜色里指示出一条“之”字型爬升的道路,刻着“之江校区”的方形石碑就在树影背后,旁边是一盏并不明亮的路灯。顾翎想起来,两人确认关系以后,他第一次来之江找秦闻韶,秦闻韶就是在那盏路灯下面等他。

  春末的一个阴雨天,夕阳将尽的黄昏,秦闻韶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那盏墨绿色漆的路灯下面,暧昧的天光和摇晃喧哗的树林渲染出秘境一般的氛围。空气湿度将近饱和,杭州的春天仿佛一个温暖的海洋,和着江潮声和极远处货船的鸣笛声,在顾翎头顶摇摇欲坠。顾翎从坡道下端慢慢走上去,看着在尽头等他的人,觉得自己像即将得逞的海盗,游过一道浓绿色的海沟,去造访几百年前遗落在海底的宝藏。

  那宝藏现在是他的了。

  秦闻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出神,担心地问道:“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你?”

  秦闻韶慢下半步,又把他的手揣到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而行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大三?”秦闻韶看向他,顾翎于是知道两人说的并不是同一个“第一次”,但他对秦闻韶的记忆里的那个“第一次”也很感兴趣,就挑了挑眉,笑着说:“继续。”

  秦闻韶笑了笑:“那次我代导师上中国法律史,看到有个男生游手好闲地靠在走廊里,一直往里看。我想大概是来等女朋友下课的小朋友,结果下了课发现是你。”

  顾翎一笑:“不好意思哦,是等‘男朋友’下课的小朋友。”

  秦闻韶严谨地纠正:“那时候还不是……”话说一半停住,又叹息,“早知道,就不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相比起现在的一片模糊,那时候的印象在秦闻韶记忆里却新鲜明亮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之江校区的教学楼都是上个世纪的建筑,校舍是民国时期西式古旧的风格,教室也都小小的只能容纳几十个学生。他的爱人那时候还那么年轻,等在昏暗陈旧的走廊里,像一只不慎闯入人类住所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鸟——顾翎一定是适合长途迁徙的那一种鸟类,有代表着自由的大翅膀,但他的翅膀那时是收起来的,他远离同类,低下头颅,心甘情愿撞到这张名为“秦闻韶”的网上。

  “浪费啊……”顾翎咂摸着他的话,忽然一笑,“浪费是必要的吧。‘是你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使我变得如此珍贵’——秦老师,我是你的玫瑰花吧?”

  秦闻韶当然意会,看顾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表情,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消散了,就忍不住刺他:“别得意。说不定我只是舍不得时间成本呢?”

  顾翎笑起来:“那你可有点小气。”

  顾翎自顾自在旁边笑,秦闻韶余光看着他,唇角也含着笑,却不再说话了。他何止是有点小气,他是小气极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坡道的顶部,秦闻韶敲了敲门卫岗亭的玻璃窗,叫醒了打盹的夜班保安。保安醒来后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凝着眉眯着眼拉开窗来:“你是谁?这个点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