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很少说话,这个家里的人都很少说话,记忆里唯一的温馨时刻,就是边和枕在妈妈的腿上,妈妈为他掏耳朵,冰凉的金属在耳道里动,边和喊痛,妈妈说忍一忍就好了。
后来一忍就是好多年。
妈妈离开的那天是晚上。边志平在出差前特意回家一趟,大门一关,就挥起皮带,一下,两下,后来觉得不过瘾,开始对着家里的两个人拳打脚踢起来。边志平边打边说,我只有打你们心里才会好受些。发泄完后,他提好裤子,系好皮带,拎着行李走出了家门,他的背影看上去格外意气风发,像是完成了一件牵挂已久的任务。他终于好受了。
妈妈的脸上是淤青,嘴角带着血,她将额头抵在边和的一侧肩膀上,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边和叫了她一声妈妈,她才终于抽抽嗒嗒地哭出声来。后来想想,妈妈大概是那个时候就决定离开了。
边和怨恨过妈妈,怨恨她抛下自己,怨恨她对自己的泪水视而不见,怨恨她一根根掰开自己手时的铁石心肠,他觉得他最恨的人就是妈妈,后来才发觉,铺垫在所有埋怨和恨意下的,仍是时深时浅的爱,这个感知曾经一度令他感到绝望。
妈妈离开的那晚,边和大哭着追了上去,然后被石头绊倒,重重摔在了沥青马路上,他的脸满是鼻涕,眼泪和沙子,他大声地叫着妈妈,可是妈妈一次都没有回头。他只能坐在地上,无视摔破的膝盖,目送妈妈的背影,送她到再也看不到她。
后来的边和很感谢绊倒自己的那块石头,感谢它,让妈妈奔向了更好的生活。
所以,当施维舟在餐厅里讲起自己的故事时,边和下意识地想要充当那块石头。施维舟离开后,他在餐厅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妈妈离开那天的场景,她的泪水,她的伤口,她摇摇晃晃的背影,都依次像走马灯般在边和眼前一晃而过。
这么多年,同样的回忆像一扇门,边和一次次地打开,然后关上,后来门开始吱吱呀呀地作响,像在喊痛。边和觉得可以了,应该适可而止了。
施维舟的手指仍在他的两指之间,他轻轻地,柔柔地揉搓着,施维舟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俨然一副熟睡模样。边和垂眼看施维舟的脸,一颗心忽然疼痛起来。
他是希望施维舟找到妈妈的,他想。
第20章 哥哥的初吻是我的!
今天一上船徐京墨就发现施维舟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哪不对劲,他也形容不上来。非要说的话,就是感觉施维舟和保镖之间的氛围有点怪怪的。
保镖的话,还是一副冷淡样,倒是施维舟,看人家的眼神要多黏糊有多黏糊,徐京墨越看越觉得不太妙,这难道不仅仅是单恋,而是真爱上了?
两人这会儿正坐在吧台旁,很多人在生日会结束当天就走了,今天和他们一起离岛的人,连来时的一半都不到。但毕竟是年轻人,哪怕人少,一个个也都挺有活力,船上依旧放着音乐,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穿比基尼的女孩在拍照,气氛总的来说还算不错。
施维舟刚才一坐下,就非要拉着边和坐一起,人家保镖明显不愿意,几次推辞,最后还是徐京墨给解了围,施维舟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人家走。
徐京墨一看施维舟那赔钱样儿就发愁,但又不好直说,等边和走远了,他才闲聊般开口:“维舟,你和保镖进展如何了?”
施维舟喝一口酒,不紧不慢道:“就那样,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他呢。”
一听这话,徐京墨差点失笑,他瞧了瞧远处站得笔挺的边和,心道,是人家不接受你吧?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徐京墨太了解施维舟,这人就得哄着来。
于是,徐京墨也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伸手去摸施维舟脖子上的项链,一上船他就注意到了,这条项链和施维舟一贯的风格太不相称,此刻松松挂在颈上,怎么看怎么突兀。
他伸出手,想凑近些碰一碰那坠子。可指尖还没触到链身,就被施维舟“啪”地一下打开了手:“你干嘛?”
徐京墨“啧”了一声,收回手,语气里混着点儿好笑:“就看看,至于这么防着我?”
施维舟斜他一眼,也没搭理他。
当然至于了,这可是初恋送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定情信物般的存在,徐京墨这种花花公子懂什么呢?他喜滋滋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把坠子重新塞进领口,这是他和哥哥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可一想到还是秘密,施维舟难免失落起来,他悄悄转过头,目光越过不远不近的距离,落向边和的侧影。明明一直在一起,为什么还是这么想他呢?
他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艘游艇,这是自己18岁时姐姐送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艘游艇上和自己的男朋友结束第一次旅行。
结束旅行……施维舟这才想到,下了岛之后怎么找到边和呢!他们这一个星期每天都住在一起,联系方式都没交换过,边和条件看起来也不是很好,要是住在贫民窟可就麻烦了,到时候不就成了异地恋了?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搬到一起才行啊!
不行不行,施维舟很快在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昨晚初吻失败的事他可是长记性了,千万不能这么心急,要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才行,当务之急应该是让边和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才对!
另一边,边和其实早就察觉到施维舟的视线,他有意没有侧过头,就怕万一对视了,这人又要黏糊起来没完,他真受不了了。
昨晚,他把沙发上熟睡的施维舟抱上床后才回去休息。谁知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施维舟就来到客厅把他叫醒了,边和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发现这人就是单纯想聊天。没办法,边和只能坐在沙发上半梦半醒地听他胡说八道,施维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硬是说到了天亮,可边和一句也没听懂,他只想睡觉。
“喂——”
怕什么来什么,边和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认命般缓缓转过头,对上施维舟视线的那一刻,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人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你过来。”施维舟冲他招招手,脸上是无比诡异的微笑。
边和朝他走去,安静站到他身旁,又微微低下头,心里祈祷这人千万不要作妖。
“我渴了。”施维舟说。
还好,边和顿时松了口气。随后,熟练地为施维舟倒了杯水递过去,那人接过杯子的瞬间,指尖却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边和皱眉,忍不住抬眼瞧他,却只见施维舟正鬼迷日眼地盯着他看,两人对视的刹那,施维舟还轻轻掐了下他的指肚。
虽然两人没少肢体接触,但是这一下还是让边和难受得不行。他猛地收回手,心底警铃大作——这人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一递完杯子,边和转身就朝卫生间走,关上门后,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拧开水龙头。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撑到了极限,每次对施维舟的印象稍有起色,这人总能精准地做出些事情,将那份好感彻底打回原形。边和一边洗手一边回顾这一个星期在岛上的点点滴滴,他这辈子,都没觉得日子能过得这么糟心。
眼下最让他感到困扰的,是他全然看不透施维舟的意图。起初,他确信这不过是对方捉弄他的新把戏,可昨晚当他为误伤之事恳请对方保密时,明明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却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这份意料之外的配合,反而让边和更加困惑,不过也不重要,就剩最后几个小时了,一定要坚持住,他反复提醒自己。
边和低头冲洗着双手,直到皮肤泛红才关上水龙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眼的刹那,却在镜子里看到了施维舟的脸,边和心一沉,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完全呆住了。
施维舟就站在他的背后,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意味。边和顿时觉得大事不妙,他在暗处攥紧拳头,脑中飞速盘算着怎样在不伤人的情况下迅速制住对方。
可施维舟只是满眼含笑地看着他,注视许久后才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边和的西装衣角。他俯身贴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耳语道:“哥哥,我谁也没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