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确诊时已经来不及了,”边和斩钉截铁,“或者……你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何望津却依旧含笑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责怪。他看边和的眼神,像一个极有度量的大人,宽容中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作为整件事的核心,施维舟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从对峙开始就没出过声,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小舟的朋友吗?”何望津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一听这个问题,施维舟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他侧过脸瞥了边和一眼,刚想张口替他回答,边和却已抢先开口:“是,”他说,“而且是很好的朋友。”
施维舟微微一怔,手里那张巧克力包装纸被不自觉地攥紧,揉成了一团。
何望津欣慰地笑了:“看到小舟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放心,谢谢你这么维护他,替他考虑。”
边和扫了他一眼,并不领情:“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现在我在意的,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何望津又笑了。他看了看施维舟,目光最终落回边和身上:“你所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小舟根本不是我姐姐的孩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一贯冷静的边和,也怔住了。
“你胡说什么!!”施维舟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他指着何望津,“你少他妈在这故弄玄虚!”
谭潇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想去拉他:“维舟,你先——”
话没说完,施维舟一把甩开她的手,一脚踹开了横在中间的玻璃茶几,巨响声中,碎片四溅。
他一步跨到何望津面前,弯腰揪住对方的衣领——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丝绒裙装,施维舟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整个领口扯碎。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俯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把话收回去。”
谭潇潇看着满地的玻璃渣,吓得又要站起来,却被边和轻轻拦住,他对她摇了摇头,谭潇潇皱眉,但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何望津任由施维舟拽着自己的连衣裙领子,脸上那层粉底浮在表面,整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但他一点没慌,甚至微微抬了抬那双描得粗糙的眉毛,轻声说:“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真的,对吧?”
施维舟死死瞪着他,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此时此刻,哪怕说一个字,他都会哭出来的。
“有人说过你长得像你妈妈吗?”何望津继续问,声音还是很轻。
施维舟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家有你妈妈怀孕时候的照片吗?”
“别说了!!”施维舟吼了出来,声音已经哑了。
何望津像没听见,依然平静地问:“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血型?”
“我让你别说了!!!”
施维舟几乎是嘶吼着,但抓着衣领的手却突然松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恍惚间被人一把搂住肩膀,是边和。
边和的一只手紧紧地搂着他,圈住他。他濒临崩溃的世界边缘,终于筑起了一道墙。
“施百泉外面的女人叫叶寻文,十八岁生下你,难产走了。”何望津的声音异常平静,眼神却像一潭死水,“我姐姐怀第二个孩子时,施百泉就孕期出轨,一次家都没回过,她流产那天,就是你的生日。”
他又一步上前,继续质问道:“你长得也不像你爸爸,不是吗?但我今天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你了,因为你长得和叶寻文一模一样,你——”
没等他说完,边和就冲上去,狠狠揍了他一拳,几乎是同一时间,施维舟猛地转身冲向门口,颤抖的手拉开门把,却迎面撞上一个正要进门的瘦长身影。
男孩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留长发,身形瘦削,五官清秀。他背着棕色的双肩包,看见屋内狼藉的景象和倒在地上的何望津,失声喊道:“爸!”
书包“咚”地落在地上,他就要冲过去。何望津勉强用手肘撑起上身,嘴角渗着血丝,却抬高声音制止:“小野,别过来!我没事!”
被唤作小野的男孩僵在原地,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而施维舟已经头也不回地摔上门,关门声久久荡在空气中。
何望津用指尖轻轻拭去唇角的血迹,抬头望向站在原地的边和,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不恨小舟,我恨的是施百泉,是他逼死了我姐姐。”
这句话让边和身体一僵,他低下头,低声问:“所以你姐姐已经死了吗?”
何望津艰难地站起身,轻声反问:“你进门之前,不就已经猜到了吗?”
边和没有回答。余光里,何望津的手掌被玻璃碎片扎破,血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男孩这才赶紧上前扶住何望津,谭潇潇抱歉地看了他们一眼,匆匆跟上边和。
推开门,她发现边和就站在门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施维舟正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影僵硬。
边和转过头,把车钥匙递给谭潇潇:“你先去车上等一会儿,好吗?”
谭潇潇接过钥匙,点点头,又望了眼施维舟的背影,这才转身走向车子。
边和在原地停留片刻,才走到台阶前,在施维舟身旁坐下。
不远处的花园矮灯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暖黄,夜风掠过树梢,带起沙沙声响,施维舟始终低着头,碎发乱乱地垂在额前,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要听他的。”边和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他说的未必是真的。”
施维舟依旧沉默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两个人的沉默比一个人沉默更加安静,边和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交给我。”他又说,“我会查清楚。”
肩头忽然一沉。施维舟将头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边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垂眼看去,才发现施维舟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这是边和第一次见他哭,那些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像夜露停在叶片边缘。不知道为什么,边和没办法去直视他的眼泪,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一颗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坐在这里会怎么做?边和想。小时候的他比现在更沉默,更封闭,小时候的他大概会在别人坐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就起身远远跑开。他是没办法,也没有勇气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把头靠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
信任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太重了。
想到这,他突然责怪起自己来,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带施维舟带这里?明明出发点是好的,到头来却成了伤害,施维舟此时此刻的痛,反倒变成刺伤他的玻璃碴,他感到懊悔,自责,除此之外,还有迫切修补一切的冲动。
“你还饿吗?”他轻声问道。
施维舟在他肩上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边和感到自己的心跳更快了。
“我妈妈已经去世了吧?”施维舟突然开口问道。
边和心里一沉,开始拼命思考一些委婉又不会伤害对方的话,一些能够被称得上是答案的话,他努力地,认真地思考,却听施维舟又说:“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了。”
被掏空的心变得更加空无一物。边和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
“以后不要逼我吃黑巧克力,我不喜欢。”施维舟继续道。
边和微微一愣:“抱歉,你之前说你饿了。”
“再饿也不吃黑的,”施维舟打断他,“我喜欢吃白的。”
边和低头,目光落在他鼻尖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那中午的香肠卷呢?也不喜欢?”
“那个喜欢。”施维舟答得很快,“就是那家做的有股猪毛味。”
边和扭过头,很快道歉:“抱歉。”